小时候读《孟子》，读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八个字，总觉得不过是一句劝人向善的漂亮话。后来翻了《说唐》，看到杨林这个人物，才忽然明白：一个人身边还能剩下多少人，其实早在自己的选择里写好了。孟子说，靠疆界、山河、兵器，都留不住人心。真正能让人聚拢来的，只有道义。可惜，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弄懂这个道理。

《兴唐传》和《说唐全传》里，杨林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反派。他是隋炀帝杨广的叔父，一把年纪了，还要替这个不成器的侄子东征西讨。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天下的乱局像烧开的水，他一个人拼命想按下去。他就像《封神榜》里的闻太师，明明效忠的是个烂摊子，却偏偏把忠字刻进骨头里，忠君、爱国，肝脑涂地也认了。所以当他死在罗成的回马枪下时，不少读者心里不是痛快，反而有点堵。连秦叔宝那些人对他也肃然起敬。敌人做到这个份上，不丢人。

可问题来了：历史上真有杨林这个人吗？我把书翻来翻去，正史里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是小说家虚构出来的，一个想象里的孤臣。

正史里，杨广确实有四个叔父，也就是杨坚的四个弟弟——杨整、杨瓒、杨嵩、杨爽。但他们没有一个像杨林那样，在大厦将倾时四处救火。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压根活不到那时候，或者根本没那份情分。

先说老二杨整。这人是有真本事的，北周时期就凭战功当上车骑大将军。可惜战场刀剑无眼，公元576年，他跟着宇文邕攻打北齐，命丧沙场。早死的人，自然没机会演什么末世忠臣。

老三杨瓒，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他从小长得俊朗，长大了更是风度翩翩，又爱读书，又礼贤下士，名声好得很。北周武帝宇文邕特别欣赏他，把妹妹顺阳公主嫁给了他。伐齐的时候，宇文邕让几乎所有的王公贵族子弟都随军，唯独把杨瓒留在后方，说：后方的事都交给你了，我就能安心西征，没有后顾之忧。这份信任，着实不轻。后来周宣帝继位，对杨瓒也是恩宠有加。按理说，他该是北周的忠臣。可偏偏他的二哥杨坚篡了位，这让他打心眼里厌恶。杨坚把持朝政时，杨瓒冷冷地说：你当个隋国公都不一定能保全性命，还要做这种灭族的事？两人虽是兄弟，心却越走越远。顺阳公主又天天在枕边吹风，杨瓒私下没少给杨坚使绊子。杨坚气不过，逼他跟公主离婚，被拒后，干脆把公主从族谱里除了名。这一下，梁子彻底结死了。公元591年，两人一起去栗园游玩，杨瓒突然暴毙，才四十二岁。有人说，是杨坚在酒里下了毒。真相如何，没人能说得清。

至于老四杨嵩，就更像个人生匆匆的过客。他死得比杨整还早，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没有，只靠父亲的军功被追封了个兴城郡公。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个打酱油的。 四个叔父里，跟杨坚感情最好的，是老五杨爽。杨爽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是由大嫂独孤皇后带大的，跟杨坚情同父子。杨坚当上皇帝后，对这个幼弟也格外照顾，给他封了一堆官。杨爽自己争气，几次领兵打突厥，都大胜而归。读到这儿我忍不住想，如果他能活到隋末，说不定真能成为小说里那样的杨林——扛起大隋江山，做那个末路英雄。可惜，偏偏是天不遂人愿。公元587年，杨爽刚从合川打了胜仗回来，次年就染上重病，一病不起，死时才二十五岁。

隋朝没有这个命，杨广也没有这个福气。 再往后看，杨广这几位叔父的孩子们，也没几个有好日子过。老二杨整留下三个儿子：杨智积、杨智明、杨智才。杨智积虽说继承了他爹的爵位，可他爹跟杨坚本来就不亲近，他娘跟独孤皇后也合不来，再加上他自己性格内向，不爱交际，就喜欢读书。杨坚根本没给他什么正经官职。他也乐得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到了隋朝末年，他生了病，宁死不肯看医生，只想早点解脱。临死前说了一句：我终于可以保全头颅，葬在地下，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这话听着，真让人心酸。另外两个儿子杨智明、杨智才，当年分别被封为高阳郡公和开封县公，可等杨广一上台，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两人的爵位夺了，几乎成了平头百姓。 老三杨瓒的儿子杨纶，老五杨爽的儿子杨集，就更惨了。杨广继位后，对这两个堂兄弟处处提防，动不动就试探。两人吓得整天惶惶不可终日，想找个术士化解一下灾厄，结果被人告了一状，爵位丢了，名字除了，人被发配到边疆。杨广三次东征高句丽时，杨纶主动上书要求随军立功，可郡司根本不批。他对这个朝廷彻底死了心，后来农民起义一爆发，就带着老婆降了唐朝，好歹被封了个怀化县公。至于杨集，从此下落不明，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一个人要是自己作死，连天都拦不住。杨广手里本是一副好牌——父亲留下的大好基业，身边还有这么多血亲兄弟。可到头来，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等他兵败如山倒、皇位快要保不住的时候，往前看，是千军万马；一回头，身后竟空无一人。 都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杨广不是没有过机会，也不是没有过帮手，是他亲手把所有人推开了。所谓帝王的末路，最悲凉的未必是城破国亡，而是你站在孤零零的城楼上，想找一个人替你挡刀，却发现四周只剩风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杨广这一生，把后半句话活成了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