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中国古代的水器,你可能会觉得陌生。但若是想象一下古人洗手洗脸的场景,那些青铜、陶土的器皿便活了起来。水器,不只是盛水的容器,更像是一本摊开的史书,记录着日常起居、礼制风俗,甚至藏着音乐的节拍。
先说说盘和匜。它们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像一对默契的老搭档。古人洗手时,一人执匜,把水缓缓浇下;另一人伸手接水,底下用盘承接废水。一浇一接,仪式感十足。不过有意思的是,考古发现西周中期之前,和盘搭档的其实是带管状流的盉,后来才渐渐被匜取代。这样的变化,细想之下,也能看出生活方式的流转。 盘,看起来最朴素。圆形、浅腹,底下有圈足或三足,有时还带着流。它主要用来盛水或接水,像蔡侯申那件春秋青铜盘,端庄大气,透着王侯的气派。 匜的模样则更像个精巧的水勺。椭圆的身子,三足或四足撑地,前有流,后有鋬,像一只昂首的小兽。有些还带着盖子,讲究得很。《左传》里那句奉匜沃盥,把它的用途说得很明白:沃是浇水,盥是洗手洗脸。两千多年前的礼数,就在这一浇一洗之间流淌。 盉呢,又是个讲究的物件。它本来是盛酒器,但古人喝酒讲究调和,用水来冲淡酒味的浓烈,所以它其实是酒与水的媒介。圆口、深腹、盖、流、鋬、足,样样齐全。盖与鋬之间还连着链条,防止盖子丢失,细节里藏着巧思。比如那件作册吴盉,西周的青铜器,静默中自有一段历史。 盂看上去敦厚,侈口、深腹、圈足,还有附耳,像一只放大了的簋。它既能盛水,也能盛饭,一器两用,是生活的多面手。匽侯盂是西周遗物,厚重中带着沉稳。 说到鉴,不得不叹一句:它真是个全才。它最初是巨大的盆,可以洗澡,可以照面,还可以装冰。《周礼》里提到的冰鉴,就是它在夏日里的清凉职责。你想想,在没有镜子的年代,人们低头看向水中的倒影,那也是鉴的功劳。后来鉴字引申出镜子、光照、审查之义,原来都源于这满满一盆水。 缶的来历特别有趣。它本是盛酒浆的瓦器,偏偏古人在酒足饭饱之后,拍打它当作乐器。一拍一响,节奏感十足。击缶的说法,就这样慢慢流传下来。一件盛酒器,顺带把精神生活也充实了,这种性情,挺可爱的。 瓿,样子有点像尊,但比尊矮小,圆体、敛口、广肩、大腹,圈足,带盖,有的有耳,有的没有。商代人喜欢在它身上装饰饕餮纹、乳钉纹、云雷纹,两耳常做成兽头状。一件青铜饕餮纹三羊首瓿,摆在那儿,威严又神秘,仿佛能听见商朝的祭祀低语。 盆,在春秋时期很常见,用处和盂差不多——盛放熟食,也可盛水。它圆形,折肩,深腹,平底,多数有盖,有的底下还有三足。器物上的纹样多是当时流行样式,也有素面的。那件双鱼大吉纹青铜盆,一看就带着吉祥的祝愿,汉代人对生活的期盼,都在盆底那双鱼上了。 斗,长得像高足盘,有的带盖,有的没有,木制、青铜制都有。它形制简单,却是古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件器物。鸭首形鐎斗,那鸭头伸着,仿佛从两汉的烟火气里探出来,俏皮得很。 壶,大家都熟。盛酒、盛水,样样在行。《诗经》说清酒百壶,《孟子》说箪食壶浆。壶的形状多,圆、方、扁、瓠形,各有各的风韵。勾连云雷纹青铜壶,战国时代的纹样精致又繁复,像一道道流动的云雷,锁住了那个时代的心思。最后是罍。它也是盛酒或盛水的大家伙,分方、圆两种。方罍宽肩,两耳,有盖;圆罍大腹,圈足,两耳。不论方或圆,一侧下部都有一个穿系用的鼻,大概是为了绑绳子,方便抬举。那件虎钮青铜罍,虎钮威风凛凛,春秋的工匠把猛兽之形压在器盖之上,倒有一种驯服自然的豪气。 这些水器,有的华美,有的朴素;有的用来洗手,有的用来听响,有的甚至用来照镜子。它们如今大多静卧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隔着千年,仍能让人感到古人生活的温度。每一次浇洗,每一次击缶,每一次对水面整冠,都是活生生的日子。想来,水器之所以动人,不只是因为青铜与纹饰,更因为它们曾盛过水,曾装过酒,曾照见过古人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