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0年七月丙寅,河北邢台广宗县大平台村,赵国的旧离宫沙丘宫里,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闭上了眼睛。秦
始皇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丞相李斯、宦官赵高和幼子胡亥。他生前最信任的公子扶苏和将军蒙恬,此刻正远在上郡戍边。皇帝死在离都城咸阳六百五十公里之外的地方,身边没有指定继承人,朝中群龙无首。消息一旦传出去,刚刚统一了十二年的帝国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李斯做出了一个决定,秘不发丧。他下令把秦始皇的遗体放在辒辌车里,这种车有窗子可以调节温度,本是皇帝外出巡游时乘坐的舒适座驾。夏天尸体会腐烂发臭,李斯让人在车上装载一石鲍鱼,用腥臭的气味掩盖尸体腐败的味道。随行的官员照常奏事进食,宦官在车中假拟诏敕,一切政务照常运转。帝国机器还在轰隆作响,可执掌它的主人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摆在李斯面前最紧迫的问题是把遗体运回咸阳。从沙丘到咸阳,直线距离不过六百多公里,最直接的路线是走洛阳。
秦朝已经修通了驰道,平坦开阔,车速可以很快。洛阳是天下之中,人口密集、商贾云集,沿途经过的城镇一个挨着一个。辒辌车一旦驶入洛阳地界,遮遮掩掩的队伍必然引起猜疑。
皇帝出游都是高调行事的,现在车队悄无声息地穿过闹市,车窗紧闭不露面,鲍鱼的臭味又飘得满街都是,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只要有一个人猜出皇帝已死,消息就压不住了。
李斯选择了另一条路,北上穿过太行山,经山西出塞外,绕道内蒙古,再沿秦直道南下回咸阳。这条路比走洛阳远了将近一倍,路况更差、耗时更长,但足够安全。
车队从沙丘向西进入井陉,这是太行八陉之一,是华北平原进入山西的唯一通道。峡谷两侧山势险峻,道路狭窄,车辆只能单列通行,无关闲人很少。
出了井陉就进入秦国本土腹地,秦朝在这里设置了郡县,官吏都是秦人,交通和物资供应都在掌控之中。车队从山西一路向北,经太原、过雁门关,出塞进入云中郡,也就是今天内蒙古托克托一带。
从云中向西,沿着秦长城南侧修建的北边驰道,可以直达九原郡。九原在今天内蒙古包头市麻池古城,那条路的尽头就是秦直道的起点。秦直道是秦始皇三十五年下令修建的,从九原直通咸阳北面的林光宫,全长七百多公里。这条路本是用来快速调兵北击匈奴的军用通道,路面宽阔、夯土坚实,车辆可以通过。
车队在九原调头南下,走秦直道直抵林光宫,再转入通向咸阳的驰道。整个过程绕开了所有人口稠密的地区,沿途经过的不是关隘就是军镇,即使是秦朝官吏也很难看清辒辌车里坐的到底是谁。
绕道的代价是巨大的。六百五十公里的路走成了上千公里,夏季高温炎热,遗体的保存时间越拖越不利。车队在九原一带向北绕行时,已经离匈奴的控制区很近了,任何意外都可能造成不可控的后果。
李斯把所有赌注都押在这条路上,他赌的是秦朝地方官吏足够忠诚,赌的是沿途没有意外情况,赌的是尸体能撑到咸阳。
可他赌输了另一件事。在返回咸阳的路上,赵高和胡亥截住了公子扶苏的密诏,假传圣旨逼扶苏自杀,又罗织罪名处死了蒙恬。这场秘不发丧的归途,从运送遗体演变成了一场政变。
等到车队抵达咸阳,胡亥已经登上了皇帝宝座,扶苏和蒙恬已经化为黄土。秦始皇死的时候身边一个儿子都不在,他立下的遗嘱还没送出就被篡改了,他选定的继承人还没来得及即位就被赐死了,他耗费一生打下的帝国在他咽气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倾斜。
两千多年后回望这条艰难的回程路,李斯的每一步决定都透着无奈和精明。走洛阳是直路但危险,走九原绕道但可控。与其赌沿途百姓不会好奇,不如赌关隘军镇忠于朝廷。李斯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准自己身边那两个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