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笔者偶得柴桥一位古稀老人刘祖良的一本薄薄笔记本。此笔记本为其父自制抄本。而在这一册笔记本的背后,记载着民国时期的一场台风灾害。
笔记本封面 供图:陈一鸣
一册旧记溯风灾
这本笔记本长15厘米,宽10厘米,内有三十余页纸。翻开第一页抄写植物名称,如:“王不留行,石竹科;猪毛菜,蔾科”等等。之后写的是个人日记。
相关日记记载 供图:陈一鸣
第一页:“五月初八日夜半,钟师起告有贼钻穴,余急同李君惊起,视隙处外面去砖三块,内去一斗,再去三斗贼即可入,幸而惊觉,得以无失。”日记有日期,没有记写哪一年?但文中的“植物名称”“钟师”引起了我的兴趣。
钟观光先生旧影 来源:网络
笔者着手对日记进行了整理,经考证文中的“钟师”为近代著名植物学家钟观光先生。日记总共写了26页,可以确定记载时间为1922年6月3日至8月20日,一天不漏,记录了两个多月的日常工作生活。那为何说是1922年呢?线索是在8月16、17日的日记中,记载了关于读报时看到汕头大风灾的记录。经查数据库,汕头的特大风灾就在1922年8月,然后再查1922年的农历、公历与星期完全与日记所记相匹配。
十日惊涛摧故园
这本字迹斑驳的日记本价值颇高。日记除记载主人在钟观光先生家学习制作植物标本以及日常生活外,另一较大价值就是记录了1922年8月的那场风灾,特别是对现在宁波北仑区内柴桥、昆亭影响的真实情况,可以填补宁波气象历史资料。
钟氏新宅(师藏楼) 供图:陈一鸣
这场灾害的记载时间跨度为1922年8月6日至8月15日(农历六月十四至廿三)影响完全结束。日记整体描绘了一场风潮夹击、农产尽毁、屋舍坍塌、疫病蔓延的复合型灾难,作者以亲历者视角记录了破坏过程、个人损伤及乡间惨状,流露出深重的忧虑与无力感。
日记本中风灾的相关记载 供图:陈一鸣
日记中部分记载如下:
六月十四日,(1922年8月6日,星期日)
上午天气尚佳,下午日色不丽,风渐大,晚间愈烈,风雨气压计七十四度八分。远望野间作物随风披拂,而早稻只获三分之一,其未收者一概付之风伯处置,置之芦稷、小粟等正在秀而未实,亦拜舞于风威之下。既而风愈大,飞瓦破窗,势益凶。钟氏新宅(师藏楼)为洋房式,平日透光通气,固出寻常之外,一至今夕,雨滴随风而袭入,床铺被湿,不得安眠者十之六七。长夜同钟师寻陋觅湿搬移标本至十一句钟,风雨计低至七十二度五分,此时风势转息,约三十分时间,则转为南风,其势愈烈,余时启出外以板护窗。大约三点二十分之间余之足面为玻窗碎片所伤深约二分,长五分,急以马白掩之。眠床亦漏湿,乃移铺眠于后间楼板上。及晨起视气压计,又与昨晚同度,风势稍杀。 余想被灾之重,与1913年不相上下。风之发起在下午四句钟,及晚而大起,属风灾之像,始为北风,则北洋之水,吹逐于南洋,时在月望,更是潮盛,夜半又转为南风,海潮逞风威,漂田没禾,侵汐海塘更不可计,至于零星作物,先南披后北拂,吹折无剩,呜呼!吾乡自此而成灾区矣。
六月十五日(8月7日 星期一)
早,目力所及,但见大地生物,莫不折叶毁枝,屋瓦多被揭耳。闻所及,则芦江庙之旁殿前门坦塌,恒康居停之前墙坍全面,永余栈房坍塌,碎酒五百埕,锺氏左墙略有崩塌,至于吾乡之海塘尚未若何消息,想亦必无善果也。
六月十六日(8月8日,星期二)
天意虽霁,风威未息,望四野农人纷纷收集残物,都含颓伤之色,午间略现阳光,入晚大风复作,然不久即息,风力亦缓。余晚草(抄)岭南赠品目录成,不日即可寄出。是创亦瘥,复意欲回家一行,看家乡之灾情。
这次风灾应该属于登陆广东汕头台风的外围影响,但也已经是非常可怕了。
方志报章补遗篇
查阅民国《镇海县新志备稿》也略有记载:“十一年(1922)壬戌,又遭风水巨灾,崇邱(今小港)、海晏(今柴桥)、灵岩(今大碶)、泰邱(今新碶、霞浦)、东绪、西绪、前绪、霩衢(郭巨)等乡及城区受灾较重,由县知事盛鸿焘转请宁波华洋义赈支会暨会稽道尹公署先后拨发银三万元办理工赈及春赈事宜。”
浙江会稽道公报刊载的赈灾指令 供图:陈一鸣
在新版《宁波市志》中仅记载:“1922年8月6日。突起旋风,坍墙倒屋,西郊接官亭牌楼盈抱石柱腰折三段。”而1994版《镇海县志》《镇海水利志》及后出的《北仑区志》均未记录此次风灾。
《益世报》中的相关记载 供图:陈一鸣
笔者再次查阅1922年8月13日北京出版的《益世报》第六版刊载:“宁波绍兴之飓风灾”。整篇报道阅读下来可谓触目惊心。人员伤亡惨重、建筑与商业损失巨大、交通与基础设施严重瘫痪。这在1996版的《宁波交通志》中也有记载:“(1922年)8月6日下午1时30分,风雨暴作,雷电交加。深夜10时许,江水骤涨,灵桥撼动,桥堍略崩,桥船铁链脱出,全桥被水氽去。”可以看出,甚至当时奉化江上的灵桥也被整座冲走了。
灵桥浮桥时期旧影 来源:宁波市档案馆馆藏
潮汕巨祸鉴往昔
再来查看一下1922年8月汕头风灾情况。据史料记载:1922年8月2日(农历六月初十),一场强台风正面横扫汕头、澄海、饶平、潮阳、惠来全境,史称“八二风灾”,被中国气象局列入二十世纪十大气象灾害榜首 。彼时无气象预警、无钢筋混凝土海堤,民居多夯土矮屋。台风登陆恰逢天文大潮,狂风、暴雨、十米巨浪三碰头,沿海150公里海堤全线溃决,海水倒灌入城,汕头市区平均水深3米,低洼村镇整村被海水吞没。
《潮州志》官方记载:“澄海死亡26996人,汕头市区2000余人,饶平近3000人,潮阳、揭阳合计超4000人,仅各县登记在册遇难者34500人;叠加沿海渔村失踪、灾后瘟疫、饥荒,学界公认总遇难人数7万至8万人,沿海渔村几乎十室九空。”
汕头太古洋行货仓的屋顶被台风吹毁 来源:广东省档案馆
灾后现场史料记载触目惊心:“庐舍为墟,尸骸遍野,渔船被巨浪推上山坡,树枝挂满衣物浮尸,沿海滩涂腐尸堆积,逾月未能清理完毕”。超半数房屋彻底坍塌,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农田、盐田、渔港全部损毁。
这场台风风力实测也就12级,但旧社会防灾空白、救援体系缺失,让它成为潮汕乃至全国百年内死亡较惨重的台风灾难。灾后海内外潮人自发筹款赈灾,南洋侨胞大批量运送粮食、药品返乡,也是潮汕近代大规模民间救灾的开端。
澄海县中学校校舍七零八落 来源:广东省档案馆
翻阅1922年浙东台风的史料记载,当年狂风裹挟大潮席卷宁波,普通民居成片坍塌,通信电力全线瘫痪,百姓只能被动避险,灾后疫病四起,只能依靠事后赈济勉强救灾。
百年跨越两重天
上个月,2026年9号台风“巴威”带来大风、暴雨与风暴潮多重风险,但依托成熟的气象预警、标准化海塘与全域网格化防控体系,各地提前转移危险区域群众,预置安置物资。而近日可能即将影响宁波的台风“白海豚”,气象部门已提前数日发布路径预报和风险提示,各级防指启动应急响应,海塘加固、船只回港、人员转移等防范措施已有序铺开。
“巴威”台风影响期间,宁波市政人员联合镇海海天户外应急救援队清理倒伏树木。 来源:宁波发布
现代化建筑、加固农房大幅降低损毁率,水电通信配有应急抢修队伍,险情出现后人民政府快速处置。从旧时灾后被动救济,到如今前置预警、主动避险、快速抢险的全链条防控——面对“白海豚”的可能来袭,宁波已做好了从容应对的准备。
风雨相隔百年,命运完全不同。旧社会灾至无措、求救无门,百姓只能听天由命;如今台风未到,人民政府已提前部署、科学调度。从预警发布到人员转移,从海塘加固到物资前置,各级防指高效运转,党员干部冲锋在前。宁波这座城市,也在百年间从脆弱走向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