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5年5月29日，大明第四位皇帝朱高炽死了。没有任何预兆，三天前还在批阅奏折，两天前还在召见大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明史》和《明仁宗实录》对他的死因只字未提。翻遍所有史料，关于他的死只留下四个字——无疾骤崩。这不是正常病逝该有的记录方式。

对比明光宗朱常洛，登基二十天驾崩，病情如何加重、御医如何救治，《明史》写得清清楚楚。而朱高炽登基十个月，驾崩原因零记载。官修史书对皇帝死因集体缄默，本身就是异常。

驾崩前三天，他还把太子朱瞻基打发去陪都南京。一个预感自己大限将至的人，不会在此时把继承人调去千里之外。这说明他的死连自己都没料到。

问题出在几个月前的一场早朝。礼部右侍郎李时勉递上一份奏疏，内容是“臣言谅暗中不宜近妃嫔”。朱高炽父亲朱棣刚死不到一年，礼制要求皇帝守孝期间远离后宫。李时勉是在大殿上当众说出来的。

朱高炽当场忍住了，私下把李时勉叫到便殿，让他收回。李时勉拒不从命。《明史》记载，朱高炽暴怒，命武士用金瓜打断了李时勉三根肋骨。金瓜是战场上的铁质锤型武器，他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打。

第二天又下旨把李时勉贬去交趾道做御史，每天审案一件交一份报告，等于变相流放。再后来直接投进锦衣卫诏狱，所幸一名千户私下请医救治，才捡回一条命。

李时勉是什么人？永乐年间他就曾公开批评朱棣迁都耗费财力，气得朱棣把奏疏摔地上。冷静之后重新读了一遍，发现全是肺腑之言，便没有处罚他。一个连朱棣都敢直言的人，不可能无中生有地诬陷皇帝。

更有利的证明来自宣德年间。明宣宗朱瞻基要杀李时勉泄愤，当面质问当年对父亲说了什么。李时勉把奏疏原话完整复述出来，包括守孝期间不应亲近嫔妃这一条。换了第二个皇帝要杀他，依然坚持不改口。

朱高炽的极度愤怒，恰恰暴露了他内心有鬼。他太肥胖了，走路需要两个内侍左右搀扶才能挪动。加上足疾长期困扰，这样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堪重负。他在位之前就已经生了九子七女，纵欲的程度远超常人。

但他前半生一直活在父亲朱棣的强力压制下。朱棣曾当众说“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暗示太子随时可能被废。长期的政治高压一旦解除，积压多年的欲望就会报复性反弹。

宦官雷太监亲口证实：“云皆不然，盖阴症也。”不是阴谋，是皇帝自己的病。宣德年间罗汝敬写信给杨士奇也说：“先皇帝嗣统未及期月奄弃群臣，皆憸壬小夫献金石之方以致疾也。”肥胖、纵欲、误服含重金属的丹药，最终引发急性心脑血管意外，这才是最合理的推演。

朱高炽绝不只是沉溺后宫的皇帝。靖难之役中他用不足一万人，顶住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对北平的围攻，守住了整个靖难之役的关键后方。

登基后他取消了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取消了边境茶马贸易，停止向云南交趾派采买使团。释放建文旧臣平反靖难冤案，方孝孺的“诛十族”也被翻案。重组内阁恢复三杨核心地位，减免赋税抚恤灾民，还打算把首都迁回南京。十个月内做了别人几年都做不完的事。

《明史》感慨：“使天假之年，涵濡休养，德化之盛，岂不与文、景比隆哉。”

临终前病情急剧恶化，他把户部尚书夏原吉叫到床前，开口第一句是“时勉廷辱我”——李时勉当年当众羞辱了我。说完勃然大怒，当晚驾崩。一个死到临头还在记仇的皇帝，恨的不是政敌，而是那个说实话的人。因为他清楚，李时勉说的都是真的。

李时勉活到了七十七岁，比朱高炽多活将近三十年，被后世称为“五朝直臣”。而那个临终还在恨他的人，史书给了他“仁宗”的庙号。“仁”是儒家对帝王最高的评价。

一个被称为“仁”的皇帝，骂了一个被称为“直”的大臣。他不完美，他很复杂。洪熙元年的那个夜晚，烛火熄灭，历史翻过了一页。这一页翻得太快，快到史书都来不及把原因写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