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拐点,常常从一声啼哭开始。1908年11月,光绪和慈禧先后离世。不到三岁的溥仪被抱上太和殿的龙椅。群臣跪拜,山呼万岁。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哇哇大哭。父亲载沣跪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只能低声哄他:别哭啊,快完了!快完了!这话听着像安慰,细想却像咒语。三年后,辛亥革命推翻清朝。1912年2月12日,溥仪退位。一个王朝,果然快完了。
退位后的溥仪,没有离开紫禁城。他依然用宣统纪年,身边有内务府、宗人府、慎刑司,有太监,也有御前大臣、御前行走和带刀侍卫。他读书作画,弹琴吟诗,养狗养鹿,骑自行车,偶尔坐着汽车去街上逛。那张在养心殿前的照片里,他穿着袍子,抱着柱子低头看怀表。神情里没有皇帝的威严,倒像个被关在大宅院里、有点无聊的年轻人。 他还爱运动。有一张照片,他赤膊站在建福宫球场上,手里握着网球拍。可这片球场来得太贵了。1923年6月27日,建福宫烧起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早晨才灭。金佛烧毁两千六百六十五尊,字画一千一百五十七件,古玩四百三十五件,古书以万计。溥仪后来在《我的前半生》里说,这火是偷盗的人为了灭迹故意放的。他不甘心,就在废墟上改建了网球场。那火吞掉的东西,恐怕比任何球场都值钱。 他身边也有玩伴。郭布罗·润麒,正白旗人,达斡尔族,是婉容的弟弟。润麒年纪最小,长得清秀,常被招进宫里陪溥仪聊天玩耍。御花园的合影里,两人站在假山旁,穿着长袍,看不出君臣,倒像一对表兄弟。那时的溥仪,大概还体会不到,眼前这个少年日后会和自己的命运缠在一起。 很多人以为溥仪文弱,其实他练过武术。教他太极拳的是陈微明。这位老师是太极宗师杨露禅之孙杨澄甫的首徒,功夫极深,形意、八卦、太极都精通。1920年代,陈微明入宫教溥仪杨氏太极拳、太极剑和太极推手。有一张照片,溥仪剃了光头,穿着短衫,在养心殿前摆出太极的架子。那是1922年4月,他刚剪掉辫子,太监给他剃了光头。一个剪了辫子的皇帝,练着拳,仿佛想抓住一点自己的力气。 对溥仪影响更深的,是洋人庄士敦。这个苏格兰人毕业于爱丁堡大学和牛津大学,1919年进紫禁城,教溥仪英文、数学、地理。溥仪在书里写,自己厌烦念书时,庄士敦会讲山南海北的掌故。他把庄士敦看作自己的又一个灵魂。在一张乐志斋楼上的照片里,溥仪和庄士敦、溥杰、润麒站在一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节没有下课的英文课。 后来,溥仪又遇到了郑孝胥。郑孝胥做过李鸿章的幕僚,清亡后以遗老自居。1923年,溥仪召他入京,次年让他总理内务府。冯玉祥把溥仪赶出宫时,郑孝胥帮他出逃,又四处活动,想让他复原还宫。溥仪到天津后,郑孝胥替他联络军阀、政客,直到1934年伪满称帝,郑孝胥成了国务大臣。御花园那张照片里,郑孝胥站在左边,庄士敦站在右边,两个世界的人,都围着这个末代皇帝打转。最寻常的一幕,是溥仪给婉容点烟。婉容歪着头,手指夹着烟卷。溥仪一手拿火柴,一手拿火柴盒,光着头,认真地划着火。那时婉容已经学会抽烟,紫禁城的岁月也快走到尽头。火光短暂地照亮两张年轻的脸。后来,一个去了满洲,一个困在毒瘾里,再没有这样安静的片刻。历史记住的是退位诏书、战争和流亡,但照片里剩下的,只是一个丈夫给妻子点烟。烟灭了,时代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