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65年,十一月,深夜。
建康城的华林园里,月光透过浓雾,把竹影打得七零八落。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腰悬箭囊,背负长弓,踩着夜露走进了这片园子。
他以为自己来捉鬼。
结果他成了鬼。
要说刘子业,得先把他父亲这条线理清楚。
刘宋王朝,开国才四十四年,换了五任皇帝。这五个人里,有英雄,有废物,有弑父上位的,有被兄弟砍下来的,总之没一个善终的是多数。轮到刘骏,也就是宋孝武帝,算是其中稍微撑得住场面的一个——前期治国还算有模有样,但晚期彻底摆烂,大兴土木,横征暴敛,闹得江南饥荒遍地。
就是这么一个父亲,生下了刘子业。
公元449年,正月十七日,刘子业出生。史书记他早年聪明,《孝经》能从头背到尾,父亲一高兴,就让他在崇正殿公开讲经,当时也算是一段佳话。但问题是,这父子俩的关系,从来就没真正好过。
刘骏后宫里有个殷淑仪,年轻貌美,宠冠六宫。她生了个儿子叫刘子鸾,刘骏爱得不行,到处带着。结果刘子业在父亲眼里,地位就一路往下掉。有一次刘骏出巡,刘子业写信请安,字写得潦草,刘骏当场发了火,说他"读书不长进,脾气越来越暴躁,怎么就如此顽固不化"。
这还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刘骏动过废太子的念头,想把刘子鸾扶上去。后来是侍中袁某力劝,说太子好学,废了对社稷不好,刘骏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这件事,刘子业记住了。
一个被父亲嫌弃、差点被废掉的太子,心里攒的那口气,会在某个时机一起爆出来。
公元453年,刘宋皇室又爆发了一次宫廷政变——太子刘劭弑父夺位。刘子业当时年仅四岁,被刘劭的人囚在侍中下省,几次险些送命。同年,孝武帝刘骏起兵平叛,刘劭伏诛,刘子业才被救出来,当年即被立为皇太子。
这个孩子四岁就经历了生死,见过皇宫最真实的面目——权力与杀戮,从来是绑在一起的。
公元458年,刘子业正式入住东宫。公元463年,举行冠礼,成年。从这时起,距离他登基,只剩一年。
公元464年,大明八年,闰五月十六日。
宋孝武帝刘骏驾崩,当天,十六岁的刘子业即位。
就在同一天,满朝文武就意识到——这一关,不好过。
史书记载,刘子业接过玉玺的时候,脸上一丝悲戚都没有。一个儿子,父亲死了,当场连个表情都没有。这不是冷血,这是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那个出口,不是悲伤,而是别的什么。
新皇帝登基,照例要有辅政大臣。刘骏临终前,钦点了五个人:江夏王刘义恭、柳元景、颜师伯、沈庆之、王玄谟,共同辅佐新帝。但这五个人里,真正掌实权的,是孝武帝的宠臣戴法兴——这人靠着一张嘴,一手中书之权,事实上是刘骏晚年的"实际决策人"。刘骏一死,他还是继续照旧,直接架空了新皇帝。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决定不了。
这种感觉,刘子业太熟悉了。当太子的时候,被父亲压着;当皇帝了,被大臣架着。
他忍了将近一年。
公元465年,永光元年,刘子业突然出手,赐死戴法兴。
整个朝堂当场震了。戴法兴不是普通大臣,他经营多年,门生遍布,一直是权力核心的核心。但就这么一道旨意,人头落地。《宋书》记载,戴法兴死后,"诸大臣莫不震慑","内外百司,不保首领"。
这一刀,刘子业切开了皇权与相权之间长达多年的积怨。
从学术角度看,这一步未必全无道理。后来有学者分析,顾命大臣集团在永光年间内部相互勾连,把持军政,已经严重越权,事实上违背了孝武帝的遗诏初衷。刘子业诛杀戴法兴,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夺回本属于皇帝的权力。
但问题是,夺权之后,他没有停下来。
屠刀一旦举起来,就很难再放下了。
戴法兴死后没多久,顾命大臣里的刘义恭、颜师伯等人察觉到情势不对,开始秘密商议——干脆废掉刘子业,另立新帝。他们找来柳元景商量,柳元景拿不定主意,又去找沈庆之。
结果沈庆之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子业。
刘子业的反应,不是派人审问,不是召集廷议,不是秘密处置。
他派出羽林军,直接杀上了刘义恭的府邸。
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三名顾命大臣,当日伏诛。刘义恭的四个儿子,也没逃过。颜师伯六个儿子,死绝。柳元景的家,一并抄灭。
这已经是屠杀,不是政治清洗。
杀完顾命大臣,刘子业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如果说前期的杀戮还有一点政治逻辑,那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只剩两个字:变态。
先说他怎么对待那些叔父的。
刘子业在位期间,始终对皇族宗室高度警惕——没办法,刘宋前几任皇帝,基本都是靠宫廷政变上位的,你杀我我杀你,这套逻辑刘子业从小就见熟了。所以他采取了一个极端的方案:把叔父们全关进皇宫,不让出门,每天轮番折辱。
叔父刘休仁、刘休祐,被关在宫中,不给饭吃,还要挨打。
而最惨的那个,是湘东王刘彧。
刘彧身材肥胖,刘子业一看到他就来了灵感,当场封他"猪王"。不是骂人,是真的封号。随后命人做了个竹笼,把刘彧关进去,每顿饭扒掉他的衣服,把食物倒进木槽,逼他趴在泥水里拱着吃。刘子业就站在旁边看,有时还嫌不够,把他手脚捆起来,让人用杖抬着,称之为"扛猪",口称"今日屠猪"。
这不是比喻,这是字面意思。
史书上记录的《宋书·文帝九王列传》原文用的词是:将其衣服扒光,看他趟着泥水在木槽中拱食取乐。
活生生的叔父,活生生的人,被侄子当成牲口折辱。
然后是江夏王刘义恭那件事,时至今日读起来,还是叫人不寒而栗。
刘义恭是刘裕的第五子,皇室中辈分最高,地位最重。刘子业杀了他之后,没有就此罢手。他命人将刘义恭的尸体肢解,剖腹取肠,挖出眼球,用蜂蜜浸泡,装盘端上来,称之为"鬼目粽"。
这不是史书夸张,这是《宋书》原文。
杀了人,还要羞辱尸体,把人眼做成零食,起个名字端上桌。这一段,连同时代的史家都不得不留下"罄竹难书"四个字。
他连死人都不放过,更别说活着的。
对自己的母亲,他也一样。太后王宪嫄病重,多次派人来叫儿子,让他来床前见最后一面。刘子业的回复是:病人房间鬼太多,不去。太后当场崩溃,对左右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看我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儿子。"
不久,太后在悲愤中离世。
再说他对先祖画像做的事。
景和元年,公元465年,刘子业突然命宫廷画师重绘太庙历代先帝画像。画好了,他亲自去看。走到宋武帝刘裕面前,他态度恭敬,评价"大英雄,活捉了好几位天子"。
走到祖父文帝刘义隆面前,他嘴一撇——"当得不错,可惜晚年被儿子砍了头。"
走到父亲孝武帝刘骏的画像前,他说:"这鼻子画错了,我父亲是个酒糟鼻,这画师给他画成大帅哥,不真实,重画。"
画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笔——先帝的画像,哪有人敢往难看里画?但皇帝开了口,只能重画。于是先帝的酒糟鼻,就这么被画进了太庙。
在皇权最高的地方,在宗庙之内,他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对父亲最后的报复。
这一年,刘子业十七岁。
人能把周围的人逼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他自己愿意走多远。
刘子业走得足够远,所以他也死得足够快。
公元465年,景和元年,下半年开始,朝野内外已经彻底乱了。宫外,江州长史邓琬联合雍州刺史袁顗,打出"废昏立明"的旗号,宣称要拥立孝武帝第三子刘子勋,发兵讨伐建康。宫内,被关着、被虐着的那些宗室,也早已心存死志。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皇帝待不下去了。
最终出手的,是那个天天趴在猪槽里吃饭的湘东王刘彧。
说起来,刘彧能撑到这一步,本身就是个奇迹。一个被侄皇帝当猪养了将近两年的亲王,竟然没有崩溃,没有绝望,而是一直在等,在熬,在想办法。他府里有个小吏,叫阮佃夫,是个行事极为谨慎的人,也是最终组织起这场宫廷政变的关键人物。
阮佃夫悄悄串联起宫中的几名近侍,这些人长期在刘子业身边伺候,对皇帝的行踪摸得门清。他们共同拟定了计划:用一个皇帝最没办法拒绝的理由,把他引进一个可以动手的地方。
这个理由,就是"捉鬼"。
宫廷里有供奉的巫师。这些巫师向刘子业禀报,说华林园近日阴气极重,有鬼魅出没,非帝王之威不能镇压。刘子业年仅十七,对这种神鬼之说本就来劲,当即表示要亲自去。
十一月三十日,深夜,月色浓雾。刘子业带着弓箭,踩着夜露,走进了华林园。
园中早已埋伏了甲士。
负责刺杀的,是主衣寿寂之。刘子业前脚踏入,寿寂之一刀从侧面贯入,直穿胸膛。
这个在位不足两年的少年皇帝,死在了自己亲自走进去的圈套里。
《宋书》没有对这个死法做任何感慨,只是平铺直叙地记下:废帝于景和元年十一月三十日被杀,时年十七。葬于丹阳秣陵县南郊坛西,陵墓未立碑。
无碑。连死后都没留下一块石头。
刘子业死了,刘彧出来了。
被关了两年、吃了两年猪食的湘东王,摇身一变,成了宋明帝。
"明帝",听起来是个好字眼。宋明帝,似乎意味着刘宋要拨云见日、走向正途了。
但历史的讽刺从来不带喘息的余地。
刘彧在猪槽里想明白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登基之后的做法,和刘子业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同样大肆屠杀宗室,为防范孝武帝诸子夺位,把刘骏留下来的儿子们几乎杀了个遍;他同样削弱大臣,把有能力的将领一个个清洗出局。史书记载,他在位期间,导致北魏侵占山东和淮北大片土地,国力从此一蹶不振。
公元472年,刘彧病逝,年仅三十四岁。
留下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刘宋王朝,和一个叫萧道成的人开始悄悄崛起的乱局。
刘裕打下的江山,就这么一刀一刀地被自己的后人割完了。
史家沈约在《宋书》里给刘子业写了一段评语,大意是:武王列举商纣的罪行,不足刘子业罪行的万分之一;霍光记录汉昌邑王的过错,不足刘子业过错的毫厘。一个中等能力的君主,有以上两种中的任何一种,就足以毁掉社稷,何况这两种罪恶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废帝被杀,实属幸事。
这是封建史官能写出来的最重的定评之一。
但站在更远的角度看,刘子业不仅仅是一个"变态的暴君"这么简单。他生在一个骨肉相残、权力吃人的王朝,他从四岁起就见识了人命有多贱,他从少年起就被父亲嫌弃、被大臣架空、被废黜的阴影笼罩。这些不是他暴行的借口,但或许是他最终变成这个样子的背景。
一个扭曲的环境,不见得必然产出一个扭曲的人;但刘子业和刘宋皇族的历史告诉我们,当权力本身就是不加节制的,当皇位上坐的那个人从没有被教会过什么叫边界,那最后坐上那把椅子的人,几乎注定要成为一场灾难。
不是对别人的灾难——是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十七岁,死在华林园,没有碑,没有庙号,只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