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11时06分,朱镕基同志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
消息传来时,上海正遇大雨。浦东窗外,陆家嘴的高楼藏在雨幕里,黄浦江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对很多人来说,这不只是一个名字离开了,更像一段亲眼见证过的城市岁月,突然有了一个句号。
朱镕基与上海的故事,不能只放在讲话和履历里看。对普通人来说,记忆往往从一只铝饭盒开始。
1988年,上海爆发甲型肝炎,感染人数超过30万。那时朱镕基刚到上海不久,城市没有选择遮掩,疫情天天公布,毛蚶等食物很快禁售,医院、学校和社区一起动员。
大学食堂里,有人专门提醒学生,铝饭盒要用开水反复烫,生冷食物不要吃,饭前一定洗手。今天看,这些提醒并不复杂,可在当时,它让很多年轻人第一次感受到,公共事务不是离自己很远的事情。
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面对传染病敢于把问题摊开,再把市民组织起来,结果会怎样?几个月后,疫情得到控制。多年以后,2003年非典期间,中医参与救治又成为讨论重点,上海老中医颜德馨及其传人也继续参与相关实践。一个城市的医疗记忆,就这样从一场甲肝延续到另一场考验。
那一代大学生还记得另一种冲击。
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很多大学宿舍里,流行读走向未来丛书,也有人盯着报纸上的政策讨论。1991年早春,解放日报连续刊发署名皇甫平的评论,谈改革,也谈开放。
为什么几篇评论会让年轻人如此激动?因为当时许多人正在等待一个答案,改革还要不要继续,上海还要不要向外走?
这些文章传递出清晰信号,上海不会停在原地。后来人们知道,文章背后有周瑞金等人的推动,也有上海领导层对改革方向的思考。对不少学生来说,那些报纸不只是新闻,更像一扇窗,让他们相信这座城市还有更大的空间。
有人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决定留在上海。留下来,靠的真的只是户口和房子吗?说到底,年轻人愿意留下,是因为他们觉得这里有未来,而且这个未来与自己有关。
那时的浦东,却远没有今天这样耀眼。
陆家嘴有一条路叫烂泥渡路,浦东大片地方还是农田、菜地和芦苇荡。上海人曾经说,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过江主要靠轮渡和少数隧道,早晚高峰挤成一片。
1987年12月10日,大雾导致轮渡停航,恢复通行后,陆家嘴轮渡口发生踩踏事故,造成多人死亡。这件事给上海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也让过江难成为必须解决的问题。
朱镕基把交通当作浦东发展的起点。南浦大桥1988年开工,1991年通车,随后杨浦大桥建成。很多上海人第一次驾车走上大桥,都会在桥上多看几眼黄浦江。那不只是过江方式变了,浦东和浦西的关系也变了。
桥只是第一步,真正改变浦东命运的,是把金融和开放放在一起推进。
陆家嘴成为全国唯一以金融贸易命名的开发区,上海证券交易所也在1990年12月开业。朱镕基亲自推动这件事,还从香港引入专业力量。后来他到中央工作,又以一元年薪邀请香港证券监管人士到北京任职。
为什么金融会被摆在这样的位置?因为金融一旦形成聚集,贸易、航运、企业服务和人才就可能跟着过来。浦东经济总量从1990年的60亿元,增长到如今万亿元以上,三十多年间翻了两百多倍。数字很冷,可站在今天的陆家嘴回头看,烂泥渡路消失后,桥、楼、灯火真的一条条长了出来。
开放也不是顺风局。
1989年10月,外部环境紧张,上海仍设立市长国际企业家咨询会议,邀请美国国际集团董事长格林伯格担任首任主席,来自10个国家的18位企业家参加。第二年夏天,朱镕基又率团访问美国,直接面对企业家和媒体。
这类做法的关键,不是把所有分歧一下子消除,而是告诉外界,上海愿意谈市场,也愿意讲规则。企业家最关心什么?往往不是漂亮口号,而是政策能不能兑现,承诺能不能落地。
友邦保险后来获得在华经营牌照,就是一个缩影。牌照背后有谈判,有条件,也有对金融开放节奏的把握。开放从来不是把门一推就完事,而是既要吸引人进来,也要守住规则。
朱镕基留给上海人的另一个印象,是账目清楚,话说得直。
公务接待四菜一汤,开会不发礼品,副食品价格和城市公共服务,他都亲自过问。久事公司的名字,上海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的是要长长久久为市民办实事。严格考据未必如此,但老百姓愿意把这个故事与他联系起来,已经说明了口碑的分量。
1998年长江大水,他站在九江决口大堤上谈到豆腐渣工程。后来面对记者,他说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都要向前走,也希望卸任后,群众能说他是清官,不是贪官。
这份评价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能被一个人解决,城市发展也不会只靠某一位领导完成。上海后来走到今天,还有无数建设者、企业和普通市民参与其中,浦东也经历过调整、竞争和新的压力。只是早期那几步棋,确实决定了方向。
卸任后,朱镕基逐渐淡出公众视线,读书、听戏、给学生讲为学要严、为人要正。他留下的那句不做假账,放到今天,仍然是金融从业者必须面对的底线。
雨还在下,黄浦江水面比往日更满。三十多年前,有人挤着轮渡去浦东采访,脚下是吱呀作响的甲板,对岸是工地和农田。今天,很多人住在当年的工地上,从高楼玻璃后看江面和灯火。
朱镕基走了,桥没有走,交易所没有走,江轮和写字楼里的灯也没有走。一个人的纪念,不一定要靠雕像和题词,可能就是一座桥仍在使用,一座城市仍然向前,年轻人还愿意留下来。
这就是浦东记住他的方式,也是上海记住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