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人物 · 故纸堆里寻人物

灯下故纸堆工作室 出品

## 一、湘阴左家塅（1812—1832）

1812 年 11 月 10 日，湖南湘阴县东乡左家塅，左观澜的第三个儿子出生了。这孩子瘦瘦小小，哭声却亮。谁也没想到，六十多年后，他会抬着棺材去收复新疆。

左家不是大户人家，却是正经的耕读之家。祖父左人锦是太学生，做过一任县学教谕，晚年回乡教书；父亲左观澜是县学生员——说白了，就是乡村读书人，一辈子靠教书为生。左宗棠出生时，家里穷得叮当响，田产只有薄薄几亩，全靠父亲教书的束脩和母亲余氏纺织补贴家用。有一年青黄不接，家里甚至靠吃糠饼度日。可就是这个穷书生家庭，把"读书"二字看得比命还重。

左家有一副相传的家训联，挂在堂屋里："纵读得书多，终须理明义精，方许作人；纵担得田重，也要种蔬抱瓮，乃能治生。"——读书要明理，种田要躬行，两样都丢不得。这十六个字的家风，几乎就是左宗棠一生的底色。

左宗棠四岁就跟着父亲在塾中读书。他天资不算顶好，但肯下苦功，尤其爱读那些"经世致用"的书——《资治通鉴》《读史方舆纪要》，还有讲山川形势、古今战守的舆地兵书。别人读四书五经是为了应付科举，他读着读着，就把目光投向了地图和兵书。他跟长兄左宗棫、二哥左宗植一起读书，兄弟三人各有长进，后来左宗植还中了举人。可兄弟里后来名动天下的，还是这个老三。

十九岁，左宗棠进了长沙城南书院，拜在贺熙龄门下。贺熙龄是当时湖南有名的学者，主张"经世致用"，最讨厌空谈心性。左宗棠在这里如鱼得水，跟同学罗泽南、郭嵩焘等人结下交情。罗泽南后来成了湘军名将，郭嵩焘后来出使英国——湖南这一拨读书人，后来几乎个个都是晚清的顶梁柱。可也正是在城南书院，左宗棠看清了科举的底色：那套八股文章，实在不合他的脾胃。

1832 年，左宗棠二十岁，参加湖南乡试，中了举人，名列第十九名。这是左家几代人的头一遭，全家人高兴坏了。可接下来的路，却走得比谁都曲折。这一年他娶了湘潭周家的女儿周诒端。周家是书香门第，妻子知书达理、能诗善文，往后几十年，成了他最稳的靠山。他后来的家书里，常提到"内子"替他打理家业、教养子女——没有这个贤内助，左宗棠恐怕也难有后日之功。

中举这一年，左宗棠还遇到了一位改变他命运的贵人——两江总督陶澍。陶澍回湖南安化老家省亲，路过醴陵，在渌江书院看到左宗棠写的一副对联，叹为奇才，非要见他不可。两人一谈，陶澍更加赏识，竟当场提出要把女儿许配给左宗棠的长子左孝威。一个总督肯跟一个穷举人结亲家，这在当时传为美谈。陶澍后来把左宗棠请到江宁（南京）家中，让他教导自己的儿子，两人以“忘年交”相处。陶澍死后，左宗棠受托照顾陶家子弟，前后在陶家教了八年书——这份情谊，后来也成了左宗棠在官场上一笔无形的资本。

## 二、柳庄耕读二十年（1832—1852）

中举之后，左宗棠收拾行装进京会试。1833 年、1835 年、1838 年，他前后考了三次，三次都落第。1835 年那次更窝囊：他的卷子其实被主考官看中了，圈了个"誊录"的名额，算是个安慰奖。可左宗棠觉得这不是他要的功名，扭头就回了湖南。第三次落第后，他在给家里的信里写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从此绝意仕进，苟全性命于乱世。"

这话听着像是赌气，其实是真想明白了。会试不中，不是他学问不好，是八股取士的路子跟他不对付。他不肯为了功名去写那些违心的文字，那就干脆不考了。他的同乡、后来的好朋友胡林翼劝他再试，他回信说：八股取士，"猎取功名，非吾志也"。

1838 年之后，左宗棠彻底回到湖南。他先在湘潭周家教书，后来在醴陵渌江书院做山长。1843 年，他在湘阴柳庄买下七十亩田，正式过起了"耕读"生活。

柳庄二十年，是左宗棠人生里最安静也最关键的二十年。他自号"湘上农人"，白天种田，晚上读书。种田要讲节令、讲水利，他把《农政全书》翻烂了，还研究区田法、代田法，自己设计水车；读书则专攻舆地、兵学、盐政、漕运——全是"有事"的书。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今亮"，意思是当世的诸葛亮。朋友笑他狂，他也不恼，还专门写了篇《诸葛亮论》，说诸葛亮之才"三代以下第一人"。

这二十年里，他写了大量关于山川形势、军事地理的札记。有一年他给在京城的朋友写信，信里竟把自京城到西北、西南的用兵要道一条条列了出来，哪条路好走、哪里该设粮台，说得头头是道。朋友读罢惊叹：这人分明是坐着牛车，把半个中国的军事地图装进了脑子里。

1849 年，林则徐从云贵总督任上卸职回福建，路过长沙，点名要见左宗棠。两人在湘江夜船上谈了一整夜，从新疆的边务谈到东南的海防，从俄国人的野心谈到英法的船炮。林则徐把在新疆积累的地图和资料都给了他，说："东南洋夷，能御之者或有人；西定新疆，舍君莫属。"——这话，后来竟一语成谶。这一年左宗棠三十七岁，他还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他会在西北的荒漠里，实现这位前辈的嘱托。

这期间，他在安化陶家教书，陶家的藏书楼里藏有大量舆地、盐政、漕运的典籍，左宗棠如鱼得水，一读就是好几年。他给朋友写信，说自己“闭门读书，晨夕不辍”，把《皇朝经世文编》翻了一遍又一遍。陶家田产、当铺的经营，也常委托他打理，他管得井井有条——后来他领兵打仗时调度粮饷、经营西北，处处显出当年管账管田的底子。

## 三、入幕湖南（1852—1860）

1852 年，太平军从广西杀进湖南，围困长沙。湖南巡抚张亮基三番五次派人来请左宗棠出山。此时左宗棠四十岁，在柳庄种了快十年田。他想了想，出了山。

一进幕府，左宗棠就显出了本事。他替张亮基出谋划策，守长沙、防太平军，调度有方。太平军围攻长沙八十多天，愣是没能破城，只好撤围北去。长沙城里的人都传：巡抚衙门的"左师爷"，比巡抚还管用。

1854 年，骆秉章接任湖南巡抚，又把左宗棠请了回来。这一回，左宗棠在骆秉章幕府一待就是六年。这六年里，湖南的军务、吏治、粮饷，几乎全经他手。骆秉章当甩手掌柜，左宗棠当实际管家。史料里有个著名的段子：骆秉章在签押房里办公，一天到晚也不见他批什么，可湖南的政令却通畅得很——因为真正的决定，都是隔壁"左师爷"房里做出来的。时人戏称："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湘军能打胜仗，粮饷、兵源、后勤，都是湖南在供——而湖南的这些事，大半是左宗棠在操持。曾国藩在江西前线打仗，后方粮饷常靠湖南接济；左宗棠虽然跟曾国藩时有龃龉，但公事上从不含糊。他给前线筹粮、筹饷、练新兵，把湖南经营成了湘军最稳的大后方。

可幕府终究是幕府，名不正言不顺。1859 年，左宗棠跟湖南提督樊燮结怨。樊燮是武将，见左宗棠不过一介举人幕僚，见面不肯行礼；左宗棠是个烈性子，两人当众吵起来，左宗棠骂了句"王八蛋，滚出去"。樊燮咽不下这口气，跑到京城告御状，告左宗棠"劣幕把持"。朝廷震怒，差点要拿办左宗棠。多亏曾国藩、胡林翼、郭嵩焘一班朋友在朝中全力斡旋，加上肃顺等人在慈禧面前说了话，左宗棠才保住性命，反被朝廷起用。经此一事，左宗棠明白了一个道理：要做事，就得有自己的兵、自己的权。第二年，他自募"楚军"五千人，正式出山领兵。

在幕府的六年，也是左宗棠熟悉军务的六年。他不光管粮饷，还亲自操练过湘勇，研究过洋人的枪炮。太平军从广西一路打出来，靠的是一股“蛮劲”；左宗棠看得很清楚，对付这种“流寇”式的打法，光靠绿营的旧规矩不行，必须练新兵、严军纪、稳后方。他在湖南练的那批兵，后来就成了楚军的底子。后人常说，湘军里有“曾剃头”曾国藩、有“左屠夫”左宗棠——话说得难听，但两人治军之严，是出了名的。

## 四、东南建功（1860—1870）

楚军一出，就是十年的东南苦战。

1860 年到 1864 年，左宗棠率楚军在江西、浙江与太平军周旋。他不是那种猛打猛冲的将领，而是讲谋略、讲后勤、讲稳扎稳打。太平军骁将李世贤、汪海洋都跟他交过手，打来打去，始终没能突破楚军的防线。1862 年，他任浙江巡抚，一步步把浙江从太平军手里夺了回来。他治军极严，也极爱民，收复一地，就先办善后、清田赋、复学校。到 1864 年天京陷落时，浙江已经在左宗棠治下恢复了秩序。

平定了太平天国，左宗棠没有停下来。他看得很清楚：洋人的船坚炮利，靠老办法是挡不住的。1866 年，他在福州马尾创办福州船政局，请法国人日意格、德克碑做技术指导，买机器、建船坞、办学堂。这是中国近代第一家近代化造船厂。船政局下属的"求是堂艺局"，专门培养造船和驾驶人才，后来走出了严复、萨镇冰、刘步蟾等一批中国近代海军的中坚。中国近代的海军梦，就是从这间船厂开始的。

1867 年，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去对付西捻军和西北回民起义。这一去，就是十多年。西北的战事旷日持久，左宗棠的办法还是老一套：稳扎稳打，一边打仗一边屯田，一边修路一边种树。他带的部队，走到哪里，就把路修到哪里，把桑树种到哪里。后人说"左公柳"，就是他在西北种下的行道树——从潼关到嘉峪关，一路杨柳成荫，成了西北最温柔的注脚。

福州船政局的意义，当时人未必都看得清。左宗棠离任时，特意举荐沈葆桢接办船政。沈葆桢是他的女婿兼学生，后来成了船政的中坚。船厂造的兵轮，甲午战争前是北洋水师的主力之一；船政学堂培养的人才，更是撑起了中国近代海军和教育的一片天。左宗棠自己常说：“中国自强之策，除修明政事、精练兵勇外，应仿造轮船以夺彼族之所恃。”——造轮船、办学堂，就是这位老派书生眼里的“自强”。

## 五、抬棺西征（1870—1880）

同治年间，新疆出事。中亚浩罕汗国的军官阿古柏趁新疆民乱之机侵入，占了大半个南疆，又自立为汗，与英俄暗通款曲。沙俄也趁火打劫，借口"保护侨民"占了伊犁。整个新疆，眼看就要从中国的版图上丢掉。

1874 年前后，朝廷里吵翻了天。以李鸿章为代表的一派主张"海防"——把钱花在海军上，守东南沿海；新疆太远，又是贫瘠之地，干脆放弃，把省下来的军费用在海防上。左宗棠则坚决主张"塞防海防并重"，新疆绝不能丢。他在奏折里说得斩钉截铁："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若新疆不固，则蒙古不安，匪特陕甘、山西时虞侵轶，防不胜防，即直北关山，亦将无晏眠之日。"

慈禧太后最终采纳了左宗棠的意见。1875 年，六十三岁的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国库没钱，他就自筹军饷，向上海的外国银行借了五百多万两银子；路途遥远，他就"缓进急战"，先花一年多时间把粮饷囤够、把路修通，再速战速决。最让人记住的是：他命人抬着一口棺材随军西行，表示不收复新疆，绝不活着回来。

1876 年，西征军出关。左宗棠坐镇肃州（今酒泉）调度，前敌由刘锦棠等将领指挥。战术很简单：先北后南，先扫清北疆，再南下收复南疆。到 1878 年初，阿古柏政权覆灭，新疆全境光复。从出关到全疆底定，只用了一年半。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硬是被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一仗一仗地收了回来。

收复新疆，是左宗棠一生最光彩的篇章，也是晚清少有的、能让国人扬眉吐气的胜利。此后的伊犁交涉，崇厚擅自签了丧权辱国的《里瓦几亚条约》，左宗棠气得拍案而起，上疏痛斥，又调兵准备再战。曾纪泽能重新谈判、改订条约、收回伊犁，靠的正是左宗棠在新疆打下的底子——大军压境，俄国人才肯让步。

这场仗，真正难的其实不是打仗，而是运粮。从肃州到新疆前线，千里戈壁，运一石粮到前线，路上要吃掉好几石。左宗棠的办法是“屯田”与“官运”并举：一边让军队在哈密、巴里坤屯田自给，一边在沿途设粮台、修驿站，用骆驼和牛车接力转运。他还别出心裁地让商人运粮，运到多少、按价收购，把民间力量也调动起来。到开战时，前线已经囤足了几个月的粮。刘锦棠的部队之所以能摧枯拉朽，靠的正是左宗棠这个“大后方”把每一步都算到了。

伊犁的交涉，最能看出左宗棠的硬气。1879 年，崇厚擅自与俄国签订《里瓦几亚条约》，把伊犁西境大片土地和通商特权都让了出去。左宗棠得知后怒不可遏，上疏痛斥崇厚“误国”，并说：“武事不竞之秋，有割地求和者矣；兹一矢未闻加遗，乃遽议捐弃要地，餍其所欲，譬犹投犬以骨，骨尽而噬仍不止。”他一面调兵备战，一面布置北疆防务，硬是逼得朝廷改派曾纪泽重新谈判。曾纪泽后来能争回伊犁，靠的正是左宗棠在新疆摆出的这副“要打”的架势。

## 六、晚年经营（1880—1885）

收复新疆后，左宗棠没有就此养老。1880 年，他在兰州创办兰州织呢局，从德国进口机器，这是中国近代第一家毛纺织厂。虽然后来因为资金、原料和销路问题没能长久经营，但"用机器织呢"这件事本身，就是西北近代化的第一次尝试。

1881 年，左宗棠入京，授军机大臣，兼总理衙门大臣。可他实在不适应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没多久就称病外放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在两江任上，他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操练水师、整顿盐务，一刻不得闲。他把在两江收到的规费、陋规，一律裁撤，两江官场风气为之一新。

1884 年，中法战争爆发。法国舰队开进闽江口，福建水师在马尾海战中几乎全军覆没。朝廷急调左宗棠督办福建军务。此时他已经是七十二岁的老人，腿脚不便，身体多病，还是毅然南下福州。在福州，他一面整顿海防、重建水师，一面调集湘军准备反攻。可惜，仗还没打完，他的身体先垮了。

1885 年 9 月 5 日，左宗棠病逝于福州，享年七十三岁。临终前，他留下的遗折里还在说："臣病势日重，恐难支撑……惟愿皇上念祖宗缔造之艰难，勿忘东南海防，勿忘西北边塞。"朝廷给他的谥号是"文襄"——"文"是文人，""襄"是襄助，两个字，概括了他文武兼资的一生。噩耗传出，福州城里哭声一片，连法国军官都感叹："中国少了一个真能打仗的人。"

## 结语：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晚清中兴，世称“曾左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三个湖南人，撑起了那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最后的一点体面。三人之中，曾国藩以“诚”字立身，李鸿章以“和”字处世，唯有左宗棠，一生最突出的就是一个“硬”字：骨头硬，腰杆硬，打起仗来更是硬碰硬。

左宗棠死后，梁启超说过一句话："五百年以来的第一伟人。"这话有些过誉，但他确实当得起"国之柱石"四个字。

回看他一辈子：二十岁中举，三次会试不中；四十岁出山，六十三岁抬棺西征，七十三岁死在抗法前线的任上。他种过二十五年田，考过一辈子没考上的功名，却在最该养老的年纪，为国家打下了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江山。

他跟曾国藩，是湖南同乡，早年互相欣赏，后来因为用人和意气生过龃龉，甚至闹到老死不相往来。可到晚年，曾国藩去世，左宗棠送去一副挽联："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到底是读书人，吵归吵，心里都装着同一个天下。

左宗棠少年时写给自己一副对联，后来刻在他家祠堂里："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一个没有半亩田的穷书生，却把天下放在心上；读破万卷书，跟古往今来的豪杰做朋友。他这一生，配得上这十六个字。

后人对左宗棠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赞他是“中兴名臣”、收复国土的民族英雄；也有人批评他镇压太平军、捻军和回民起义，手上沾了血。这些评价都有其依据。但有一个事实绕不过去：在他之前，新疆已经快从版图上消失了；在他之后，新疆稳稳地留在了中国。单凭这一条，他就足以在历史上立住脚。今天翻开中国地图，西北那片广袤的疆域，还印着他当年一仗一仗打回来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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