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两种鬲的造型,都原封不动地在几百年后的殷墟甲骨文中保留了下来。
如下图所示:
很显然,创造了这两个字的人,大概率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而且,在殷墟甲骨上刻下这两种鬲形字的“贞人”,也大概率是这两个人的后裔。正是由于古代官职世袭,家学渊源的原因,这两种字形才得以连续不断传承了几百年,却仍然保留着它们最初创造出来时候的样子。
所谓“贞人”是现代的命名。因为在甲骨文中,我们常常能够看到“贞”字前有一个字,这个字就是为商王实施占卜,并在甲骨上刻字之人的名字,这个人因此就被叫作“贞人”。
最先对殷墟“贞人”进行研究和命名的是著名甲骨学家董作宾。1928年第一次试掘殷墟甲骨文时,在洹水南岸、村北、村中开了三个坑,由于所得甲骨文字各不相同,董作宾推想可能是时代不同所致,于是开始思考甲骨文的断代问题。
1929年第三次殷墟发掘期间,于12月12日发现了著名的“大龟四版”。这是四块比较完整的刻有卜辞的龟腹甲。其中编号为11546的龟甲上全是卜旬的记录,从第一年的十月癸酉至第二年五月癸亥连续9个月(包括第一年末置闰的十三月),共存21条卜辞,辞例均为“(干支)卜,某贞:旬无祸?”如下图所示:
位于“卜”和“贞”字之间 的“某”,计有争、宾、率…… 等6个不同的字,这几个字一共出现了19例。
董作宾先生敏锐地意识到,“卜”字之后,“贞”字之前的那个字可能是人名,应该是某位史官的名字,并命之曰“贞人”。
董作宾进一步推断,这片龟甲记录了连续9个月轮流卜旬的几位贞人,必定同时生存着,根据与贞人有关的先王称谓等标准就可确定他们活动的时代。解决甲骨文断代难题的钥匙就这样找到了。
董作宾受到这块龟甲的启发,遂搜集甲骨文材料中见于同版的贞人,称之为“贞人集团”,再按照称谓等项标准,定出贞人们的先后时代。这项研究的结果就是1933年发表的《研究例》,成为揭开甲骨学研究新篇章的名著。
在《研究例》中,董作宾提出了“贞人”、“字形”、“书体”等甲骨文断代的十项标准,并将殷墟的甲骨文按在位的商王划分为五期:
盘庚、小辛、小乙、武丁为第一期。
祖庚、祖甲为第二期。
廪辛、康丁为第三期。
武乙、文武丁为第四期。
帝乙、帝辛(纣王)为第五期。
迄今为止,学者们已经在甲骨文中找到了超过120个贞人名,考古学家们甚至还找到了其中一些贞人的家族墓葬。
其中有位名字如下图(黄色高亮显示)的贞人,他的家族墓葬就是在殷墟宫殿区不到一公里处发现的。
在墓葬中还发现了刻有这个贞人家族名字的印章,如下图所示:
卢中阳在论文《殷墟王裕口村商代贞人墓述论 ——兼论甲骨卜辞的断代标准》中指出,过去董作宾等人以为的贞人名,实际上并不是某个人的私名,而应该是这个贞人所属家族的族名:
商代以族为贞人,说明卜辞中的贞人不是某人之私名,而是可以对应一族之内的若干人。将殷墟王裕口村商墓贞人视为服务于商王朝的龟卜世家,符合墓葬内涵的阐释及商代的历史特征。
也就是说,在殷墟甲骨文中出现的上百个“贞人”名字,实际上代表了一百多个贞人家族!
这些贞人家族,有的至少是在四千年前的夏朝时期就已经存在,而且我们已经看到至少已经有两个家族拥有创造新字形的权力。前文提到的那两个鬲形字,应该是出自两个不同的贞人家族。
殷墟时的这些贞人家族,与商王的关系如何呢?
朱凤瀚《百年甲骨研究综述》中,引用晁福林系列文章观点:
晁福林在其先后发表的文章中提出,商代王权虽有专制独裁因素,但要受三种势力的制约,这三种势力是方国联盟、神权(体现在贞人权力上)、族权(子姓族众权力),因此呈现某种原始民主的色彩。
文章指出,从甲骨文中可见武丁至廪辛时,贞人多为各部族首领,故族权成为神权之后盾,贞人可以利用占卜权力左右王朝军政大事,限制王权的发展。廪辛至帝辛时期,贞人由王室人员担任,祭祀也偏重于祖先,王权遂得以加强,王权与神权之争以王权取胜而结束。
1984年,晁福林在《试论殷代的王权与神权》中说:
殷王朝是以子姓为核心的许多部族的联合体,贞人则是诸部族势力在王朝中的代表之一。
晁福林还指出:
“贞人是神权的体现者,贞人沟通神与人的联系。贞人可以宣告神命,他们在殷代政治中是举足轻重的”。
武丁时期的贞人家族仍掌握着较大的神权,甚至一些为商王贞卜的贞人本身就是部族首领,可以推想在四千年前的夏朝,这些贞人家族也应有着同样相似的地位和神权 ,甚至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们可以从甲骨文里面的两种鬲形字,试着推想还原一下四千年前的贞人家族情况。
下图中这个描绘了双耳鬲的甲骨文是一个“餗sù”字,我们暂且把创造了这个字形的贞人家族称为“餗”族,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下图中这种造型的双耳鬲。
下图中这个描绘了无耳无鋬鬲的甲骨文是一个“镬huò”字,我们暂且把创造了这个字形的贞人家族称为“镬”族,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这种造型的鬲。
“餗”族贞人必然生活在四千年前的客省庄二期文化范围内,因为他们创造的“餗”字里那种双耳鬲是客省庄二期文化的特产。下图是出土过同款双耳鬲的大致范围,这里可以视为四千年前“餗”族的活动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