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2月22日,陈炯明从广东发出一封致孙中山的长函。此时的孙中山正全力推动联俄,而陈炯明已在漳州与苏俄使者波达波夫周旋数月,他比孙中山更早、也更近距离地观察过苏俄,得出的结论却截然相反,“苏俄对外政策,名为扶助弱小民族解放,实则暗藏扩张之谋”。这份清醒,在当时的革命阵营里几乎绝无仅有。
陈炯明并非一开始就反苏,恰恰相反,他早年对十月革命抱有极大热忱。1919年他在漳州创办《闽星》杂志,倡言“全人类社会主义”,以“红年大熟”为题祝贺俄国革命成功。1920年5月他致函列宁,宣称“布尔什维主义将会给人类带来幸福”,甚至表示“我的使命不仅是改造中国,而且要改造整个东亚”,彼时的陈炯明,比孙中山更早被苏俄视为“坚定的共产主义者”。
然而正是与苏俄使者的直接接触,让他看清了华丽宣言背后的算计。1919年和1920年苏俄两次对华宣言,高调宣布放弃在华特权、归还侵地,但陈炯明注意到,宣言中关于中东铁路的承诺从“无偿归还”悄然变为“愿意谈判”,外蒙古问题上苏俄口头承认中国主权,实际却拒绝撤军。他意识到那些慷慨承诺不过是空头支票,“今日受其军械金卢布之助,明日必受其党制军制之挟”,绝非危言耸听。
后来的历史证实了他的判断,苏俄在外蒙古迟迟不撤兵,单方面与蒙古签订条约;《孙文越飞宣言》签署后,苏俄得以在事实上承认外蒙独立,陈炯明1922年的忧虑,步步成真。
比洞察外患更难得的,是他对国内道路的清醒选择。孙中山一生执着于武力北伐、中央集权,认为必须打垮军阀才能统一中国。陈炯明则主张“联省自治”,各省先行民治,兴教育、理实业,以和平方式谋求全国统一。他主政广东期间,全省92个县推行民选县长、县议员,通过《广东省宪法草案》,禁烟禁赌、改革教育,他邀请陈独秀担任广东教育委员会委员长,支持工会组织和报纸,美国驻厦门领事报告称他为“社会主义者”。
这不是割据,而是一场扎扎实实的制度实验,陈炯明试图证明:中国的出路不在依赖外部强权、不在穷兵黩武,而在每个省份先把内部事务做好,再谈统一。
孙中山曾坦言陈炯明“不好女色,不要舒服,吃苦俭朴,我也不如”,这个评价出自决裂之后的孙中山之口,分量不言自明。陈炯明三岁丧父,二十岁中秀才,后放弃科举考入广东政法学堂,他身上有种广东人特有的务实,不相信空洞的口号,只相信看得见的制度与秩序。
可惜历史最终选择了孙中山的道路,1923年《孙文越飞宣言》签署,联俄成为国民党的基本方针,此后的事情众所周知:联俄容共、北伐、以党建国。陈炯明被钉在“叛徒”的耻辱柱上,他的“联省自治”被斥为军阀割据的遮羞布。
但平心而论,陈炯明对苏俄的警惕、对武力统一的质疑、对地方自治的坚持,哪一样是昏聩?反倒是孙中山将革命希望寄托于一个口惠而实不至的外部力量,赌上了国家主权与革命自主性,才更像一场豪赌。
陈炯明输给了历史,不等于他错了,百年之后再读这封信,“引虎入室之祸,不可不防”,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后来者的谶语,一个能在狂热革命年代保持冷静判断的人,一个能在众人皆醉时看清外部势力真实面目的政治家,说他比同时代人清醒,并不为过。
清醒的人往往孤独,陈炯明最终客死香港,但他的清醒,值得被重新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