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黄沙,打在人脸上如同细细的刀片在刮。洪武年间的深秋,北方的天地间总透着一股子肃杀与荒凉。朱元璋穿着一身粗布青衫,头戴毡帽,双手笼在袖子里,看起来与那些走南闯北的老客商毫无二致。只有偶尔从他眼底闪过的精光,才会让人察觉到这位大明开国皇帝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杀气。
跟在他身后的赵谦同样是一身布衣打扮,但他那双隐在长袖里的手,时刻扣着腰间的暗器。作为一名锦衣卫头领,赵谦深知主子这次微服私访的用意。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各地的折子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有的哭穷,有的报喜。朱元璋谁也不信,他只信自己这双从死人堆里、从叫花子庙里看遍世态炎凉的眼睛。
他们那次去的清源县,那是一个连名字都在兵部舆图上模糊不清的下县。按照吏部半年前的邸报,清源县连年水患,饿殍遍野,是个连收税的衙役都不愿来的穷地方。
刚走进县境不到十里,一阵喧闹声便夹杂着号子声顺着风传了过来。朱元璋皱了皱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方原本应该是一片烂泥滩的地方,正有数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夯土填石。
修路?朱元璋心里冷哼了一声。大灾之年,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力气修路?莫不是地方官为了应付上峰的巡查,搞出的面子工程,强拉夫役?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欺上瞒下、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那些人在他面前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吸着百姓的骨髓。
他放慢脚步,带着赵谦混进了在路边歇息的人群中。
“嘿,一二三,起!”
人群正中央,一个身形干瘦、穿着一件褪色得发白的官服的男人,正和几个泥瓦匠一起扛着一根粗壮的圆木。那官服的下摆已经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拖在地上。男人的一双布鞋早就磨破了底,脚趾头沾满了黑泥,肩膀上被粗糙的木头压出了一道殷红的血印子,但他却像浑然不觉似的,咬着牙死死撑着。
“那是谁?”朱元璋压低声音,递给旁边一个正蹲在地上喝脏水的老汉一块干粮。
老汉受宠若惊地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还能是谁,咱们清源县的父母官,林正林大人呗。”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一个县令,不坐在县衙的大堂上发号施令,跑来工地上和泥腿子一起扛木头?这戏演得未免也太过了些。
就在这时,一辆独轮车吱呀吱呀地推了过来。推车的是个衙役打扮的干瘪老头,车上放着两个干瘪的麻袋。
林正放下肩膀上的圆木,直起身子,用沾满泥巴的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走到独轮车前,解开麻袋的绳口,大声冲着周围的百姓喊道:“乡亲们,这是我这个月刚领的全部俸米,一共两石。我知道大家肚子里没食,扛不动石头。今天把这两石米全熬成粥,凡是下地干活的,管饱!”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虚弱但热烈的欢呼声,几个妇人抹着眼泪跑过来帮忙支锅生火。林正看着锅里逐渐翻滚的米粒,干裂的嘴唇微微向上扯了扯,随后又转身投入了泥水里。
朱元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不仅没有感动,反而浮现出一丝彻骨的寒意。
两石俸米?大明朝的县令虽然俸禄微薄,但随便在哪个账目上做点手脚,也不至于穷到要捐自己的口粮。更何况,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突然大兴土木,钱从哪里来?料从哪里来?把自己的俸禄捐出来,不过是为了堵住百姓的嘴,掩盖更大的贪墨罢了。
这世上,越是表面上两袖清风、大义凛然的人,背地里往往藏着越深不见底的龌龊。修路?这底下怕是填满了见不得光的脏银,又或者是随便铺了一层浮土,骗取朝廷的修缮款。
朱元璋转过身,不动声色地退出了人群。走到一处无人注意的荒树林边,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赵谦,声音低沉得如同寒冬的夜风:“赵谦。”
“臣在。”赵谦立刻单膝跪地。
“去,调一队锦衣卫暗探过来。今晚子时,等工地上的人都散了,给朕去查一下那条路下面。”朱元璋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挖开看看,这林青天到底在路基底下,给朕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遵旨。”
夜幕降临,清源县的旷野上没有一丝灯火,只有呼啸的秋风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枯树之间。
子时一刻,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白天修路的地方。赵谦亲自带队,他们没有点火把,全凭着微弱的月光和极其熟练的手法,在刚夯实不久的路面上开挖。
朱元璋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上,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子被挖出来,等待着戳穿那个伪善县令的画皮,然后他会用最残酷的刑罚,让天下官员知道欺骗他朱元璋的下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路基被挖开了一个大坑,但预想中的木箱或者银两并没有出现。
“大人,底下有硬物。”一名锦衣卫压低声音向赵谦禀报。
赵谦跳下坑,用手拨开厚厚的泥土。触手之处,不是金属的冰凉,而是一种粗糙的、带着木纹的质感。他用力往外拽了拽,将那东西从泥水里拖了出来。
借着月光,赵谦愣住了。他迅速转头,示意手下继续挖。
随着挖掘的深入,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堆到了坑边。
赵谦快步走到土坡上,在朱元璋面前单膝跪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皇上,挖出来了。”
“是什么?”朱元璋冷冷地问。
“请皇上移步亲自查看。”
朱元璋走下土坡,来到那个大坑边。锦衣卫已经点亮了一盏用黑布罩着半边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打在那些从泥土里挖出来的东西上,
那是一根雕花的房梁,虽然沾满了泥土,但依然能看出它原本是用来支撑房屋主体的栋木。旁边散落着几扇破旧的雕花木门,门轴都已经断裂。再往下看,是一堆被砸碎的青石板,石板的边缘还带着灶台特有的烟熏痕迹。
最让朱元璋目光凝固的,是一块残破的石碑。碑面被硬生生砸成了两半,用来填补路基最深处的一个大窟窿。借着灯光,朱元璋隐约看清了上面残存的几个字:“……孺人柳氏之墓”。
“去,把白天那个老汉给朕抓来。别惊动其他人。”朱元璋的声音不再是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沙哑。
不多时,白天那个吃了朱元璋一块干粮的老汉被锦衣卫连拖带拽地带到了坑边。老汉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遇到了山贼,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朱元璋一把扯开灯罩,指着地上的那堆东西,死死盯着老汉的眼睛:“告诉我,这路下面埋的,到底是什么?”
老汉顺着灯光看去,目光落在那半块残破的石碑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夜野里显得格外凄厉。
“造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汉枯瘦的手指抠进泥土里,“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挖林大人的路?这条路,是林大人拿命填出来的啊!”
在老汉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一个让朱元璋如遭雷击的真相渐渐拼凑完整。
清源县穷,穷到了骨子里。上个月连降暴雨,唯一一条通往外面大道的山路被泥石流冲垮了。路一断,外面的盐进不来,药进不来,整个县城成了一座死城。林正上书州府求援,折子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眼看着生病的人越来越多,饿死的人也越来越多,林正坐不住了,他要自己修路。县衙里没有库银,他就把县衙后堂的几间厢房给拆了,把房梁和门板扛来做路基。钱不够雇人,他就把家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全卖了,换成粗粮煮粥,雇佣乡亲们干活。
“那块碑……”朱元璋指着那半块石碑,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那是县令夫人的墓碑啊!”老汉哭得伏在地上起不来,“夫人本来身子就弱,大人把家里的钱都买了粮食,夫人染了风寒,连抓副药的钱都没有,硬生生给熬死了。夫人临走前告诉大人,别给她买棺材,用草席卷了埋在后山就行。前几天修到这段烂泥潭,实在是找不到大石头垫底了,填多少泥就被吞多少。林大人……林大人半夜一个人上了后山,把夫人的墓碑给砸了,连同家里垒灶台的青石板一起挖了过来,填进了这泥潭里……”
夜风依旧在吹,但朱元璋却觉得这风似乎停了,天地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老汉绝望而心碎的抽泣声。
他当过乞丐,做过和尚,见惯了饿殍千里,见惯了易子而食。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权力的冰冷和世人的贪婪淬炼得坚不可摧。他杀贪官,剥皮实草,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固执地认为,这天下的官员,骨子里都是自私自利的。
可是那天,在那个连名字都叫不响的穷县里,他看到一个人,把自己的家拆了,把妻子的墓碑砸了,把自己的俸禄捐了,甚至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只为了给这满县的苦命人垫出一条活路。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泥土的腥气混合着秋夜的肃杀涌入胸腔,化作一阵无法言喻的酸楚。
“把土填回去。”朱元璋睁开眼,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原样填好,夯实。一分一毫都不许差。”
锦衣卫们默默地挥动铁锹。赵谦干得最卖力,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那一刻眼眶却是一片通红。
填埋完毕后,朱元璋没有回客栈,而是径直走向了清源县的县衙。
那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县衙,大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院墙塌了一半。借着微弱的月光,朱元璋走进后院,发现这里果然如老汉所说,几间厢房已经被拆得只剩下残破的土墙。
正堂的偏房里,透出一豆昏黄的烛光。
朱元璋放轻脚步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户纸,他看到林正正坐在案几前。那个白日在泥水里扛木头的汉子,此刻已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长衫。他面前放着一碗清可见底的野菜汤,手里拿着一根快要秃掉的毛笔,正在昏暗的光线下写着什么。
写几笔,他便要停下来,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一阵,咳得整个瘦削的肩膀都在颤抖。案几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墨迹写着“爱妻柳氏之灵位”。
朱元璋在窗外站了很久。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这个时候走进去,无论是表明身份给予重赏,还是嘘寒问暖,对这个将灵魂都熬进了泥土里的男人来说,都是一种打扰。
过了一会儿后,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皇上,我们就这么走了?”回程的路上,赵谦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传旨给吏部和户部,清源县令林正,考绩卓异,官升两级。清源县免税三年,户部立刻调拨十万两白银,由林正亲自监工,把这条路,给朕修成铺青石板的大道!”
赵谦心中一凛,他知道,皇上这是要在天下人面前,竖起一块真正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