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我自己装修房子,跑建材市场看地砖的时候,第一次发现很多地砖的产地已经变成了“夹江县”。夹江在哪儿?回来特意查了资料,才知道是乐山西北部一个有着1400多年历史的古县。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两个字的历史,比地砖上的印记深得多。地砖产地的两个字,比地砖老了一千四百年——老到西汉赋文里。
西汉末年,成都人扬雄挥毫写下《蜀都赋》,赋中咏竹有云:“夹江缘山,寻卒而起。”(大意谓竹沿江山势丛起)他不会知道,几百年后,“夹江”会被后世方志追溯为蜀汉戍所之名,又过了几百年,会成为一座千年古县的永恒之名。
从扬雄笔下的文学意象,到青衣江畔的千年古城,这条路走了将近两千年。
扬雄是蜀郡成都人,西汉末年的大文学家。在《蜀都赋》中,他极尽铺陈地描写家乡蜀地的富庶与壮美——盐泉铁冶、橘林铜陵、金马碧鸡。写尽之后,笔锋转向了竹:
“其竹则宗生族攒,俊茂丰美,夹江缘山,寻卒而起。”
在扬雄笔下,“夹江”二字是纯然的文学修辞——描写竹子生长于江水两岸、山麓之间的壮阔景象。他所写的“江”,是流经成都平原的岷江及其水系,并非特指后来的夹江地域。彼时的扬雄不会想到,他随手写下的这两个字,日后会被一座城奉为永恒之名。
“夹江”二字的文学之美,在于它精准捕捉了蜀地山水相依的地貌特征——江水穿行于山峦之间,两岸青山相对而出。后人翻阅扬雄赋文,读到“夹江缘山”四字,再看眼前青衣江畔两山相夹的地貌,心领神会。“两山对峙,一水中流”,八个字写尽了这片土地的样子。
秦武王二年(前309年)置南安县,属蜀郡;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犍为郡立,南安改属之。嘉庆《夹江县志》谓“夹江即南安旧治也”。
战国末年,秦惠文王灭蜀后,为巩固统治,从陕西泾河流域迁徙了上万户秦人入住青衣江边。据《图书集成》载:“秦惠王九年(前316年)克蜀移秦人万家实之。秦人思秦之泾水,于其水侧置戍”。这处戍所叫“泾口戍”。“戍”是军队驻防的营垒,说明从那时起,这片扼守青衣江的土地就被赋予了军事职能。“泾口戍”历经秦汉,存在了数百年。
三国蜀汉章武二年(222年)冬,一场叛乱席卷了这片土地。刘备伐吴失败,退往永安。汉嘉太守黄元举兵反叛,太子刘禅派遣将军陈曶、郑绰率兵讨伐,于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在青衣江南安峡口成功拦截并生擒了黄元。《三国志·杨洪传》载此事甚详。蜀汉改泾口戍为夹江戍,后世方志认为戍名用典于扬雄赋中“夹江”二字。
据《旧唐书·地理志》记载,隋代置县时此地已有“夹江废戍”之名。也就是说,“夹江”二字作为戍名,最晚在隋代之前就已经存在。
“夹江戍”作为军事据点存续了数百年,到隋朝时已经废弃。
隋开皇十三年(593年),割平羌、龙游二县地于夹江废戍置夹江县,初属嘉州。《太平寰宇记》称“上临江水,故号夹江”;旧唐书谓隋治泾上(即夹江废戍所在,县北八里,“十”为衍文)。隋大业间州郡屡易,或载割属蜀州,或载属眉山郡,两说并存。但“夹江”两个字,始终没变。
唐代武德元年(公元618年),嘉州由隋眉山郡改置,夹江却隶嘉州,县治同岁从泾上迁至今天的位置。从此,夹江县城再也没有挪过地方。
夹江县置县同时,木城一带另有南安县建置。唐代曾在木城两度置废南安县——武德元年(618年)置,二年改属眉州,五年省;开元七年(719年)复置、属义州,次年又省。木城镇今存“南安镇”古名。
武德元年夹江却隶嘉州后,开元七年(719年)曾短暂改属义州,次年复属嘉州。五代十国期间,前蜀、后蜀均沿袭唐制。宋代先属嘉州,后随嘉州升嘉定府而改属。
到了元代,至元十三年(1276年)嘉定府改为嘉定路,夹江县属之;至元二十年(1283年)洪雅县并入夹江县。
明朝洪武四年(1371年)复改嘉定府,夹江县属之;洪武九年(1376年)降为嘉定州,夹江县随属;成化十八年(1482年),洪雅县从夹江分出。
清代顺治十八年(1661年)属嘉定州,雍正十二年(1734年)嘉定州升嘉定府,夹江县属之直至清末。
民国时期先后属嘉定府、上川南道、建昌道、四川省第四行政督察区。1949年后先后属眉山专区、乐山专区、乐山地区,1985年起属乐山市至今。
说来也怪,夹江的上级政区名字换了七八茬,唯独“夹江”两个字,一分一毫没动过。
2024年11月,夹江县入选四川省第二批“千年古县”名录。
扬雄写竹的那两个字,从西汉赋文走进青衣江畔,在隋代成为县名,在历朝历代沿革中从未改变,至今仍是夹江人身份证上的那个“夹江”。而竹,也从赋文里的文学意象长成了青衣江畔的真实物产。赋文里的两个字,活成了一座城的名字,也活成了一座城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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