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完颜承麟披甲登基，金哀宗走向幽兰轩，城外宋蒙联军已经破城。

金天兴三年正月，公元1234年2月，蔡州已经成为一座没有粮食的孤城。据出城降人所述，城中断粮近三个月，马鞍、靴履和破鼓都被拆下来煮食，老弱者不断饿死，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有人把人畜骨头磨碎，混入野菜和泥土充饥。城外，蒙古军与南宋军队已经完成合围，军营中的歌吹宴饮声传入城内，守军只能在饥饿中等待最后一次攻城。

金哀宗完颜守绪知道城破只是早晚之事。他把东面元帅完颜承麟召入内宫，决定在死前交出皇位。承麟跪地哭泣，不敢接受。哀宗告诉他，自己身体肥重，难以骑马冲出重围；承麟身手矫健，又有军事才能，或许还能杀出城去，为完颜氏保存一线国祚。

第二天清晨，完颜承麟披甲登基。百官刚刚完成朝贺，南城城头便已经竖起宋军旗帜。宋蒙军队从四面攻入，金兵退入街巷拼死抵抗。哀宗进入幽兰轩，命近侍在他死后立即焚烧尸体，随后自缢。承麟得知旧主已死，匆忙率领百官哭祭，为他定下“哀宗”的谥号。祭奠尚未结束，敌军已经攻入子城，承麟也死在乱军之中。

一百零七年前，完颜氏军队攻破开封，废黜宋徽宗、宋钦宗，把赵宋皇族押往北方。一百零七年后，金朝最后两位皇帝在另一座被围困的城中同日而亡。攻破宋朝都城的征服者，最终也失去了都城、土地和退路。

一、女真起兵反辽，又把辽宋皇帝变成俘虏

金朝兴起于女真人对辽朝统治的反抗。完颜阿骨打统一女真诸部，于公元1115年称帝建金，随后与北宋结盟进攻辽国。辽军在金军打击下迅速瓦解，辽天祚帝最终被俘，延续两百余年的契丹王朝在原有疆域中的统治就此结束。

辽国灭亡以后，金朝立即与北宋围绕燕云土地、人口归属和盟约履行发生冲突。金军两次南下，攻破太原、真定等地，东西两路会师开封。靖康二年，宋徽宗、宋钦宗被废，后妃、皇子、公主和大批赵氏宗室被押往北方，北宋由此灭亡。

金朝先后俘虏辽、宋两朝皇帝，夺取燕京、开封和中原大片土地。女真贵族由边疆部落首领变成统治华北的帝王家族，完颜氏似乎证明，天下属于更善战、更强悍的征服者。

然而，征服并没有给完颜皇族带来稳定的皇位秩序。金熙宗完颜亶被宗室完颜亮弑杀，完颜亮又死于南征军队发动的兵变。卫绍王完颜永济则在蒙古大军逼近中都时，被掌握兵权的胡沙虎废黜杀害。

完颜氏曾依靠军队废掉别国皇帝，掌握金军的将领也逐渐发现，只要皇帝被认为无力保国，军队同样可以决定哪一个完颜氏有资格坐上皇位。

二、蒙古大军南下，金朝先发生了内部弑君

公元1211年，成吉思汗率蒙古军大举南下。金军在北方战场接连失利，大量州县和部族投降，中都周围迅速陷入危机。

卫绍王完颜永济缺乏军事威望，朝中将领又互相推卸战败责任。胡沙虎作战失利后担心遭到追究，索性率兵进入中都，控制宫城，将卫绍王迁回旧王府后杀死，再从彰德迎立完颜珣，是为金宣宗。新皇帝即位时，弑君者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被封为泽王，继续掌握朝廷最高军权。

胡沙虎不久又在军事上失利，扬言要依军法处置术虎高琪。高琪害怕被杀，抢先率军包围胡沙虎的宅第，杀死胡沙虎，把首级带入宫中请罪。金宣宗不敢追究，反而赦免并重用高琪。敌军尚未攻破中都，金朝内部已经通过两次兵变更换了皇帝和最高统帅。

术虎高琪后来长期掌权，对外作战屡遭失败，对内压制异己。公元1219年，金宣宗终于下令将他处死。胡沙虎依靠弑君掌权，又被部将杀死；杀死胡沙虎的高琪一度因兵权得到赦免，最终也没有逃过皇帝的诛杀。

公元1214年，金朝被迫向蒙古求和。金宣宗随即决定离开中都，南迁开封。迁都有保存朝廷、利用河南财赋和避开蒙古骑兵锋芒的现实考虑，却也意味着金廷放弃经营百余年的北方根基。留在中都和河北的军民认为朝廷抛弃了他们，各地反叛和投降更加频繁。次年，中都失守。

完颜氏曾从女真故地南下，依靠骑兵攻取辽宋都城；到了宣宗时期，皇帝却主动放弃中都，退入当年从宋朝手中夺来的开封。昔日征服中原的都城，已经变成亡国朝廷的避难地。

三、北方不断陷落，金朝又与南宋长期交战

金宣宗迁都以后，金朝的国土和财赋已经严重收缩。蒙古军不断进入河北、山西和陕西，地方义军、降军与军阀各自控制城寨，金廷越来越依赖河南赋税和临时征调维持军队。

南宋随后停止向金朝输送岁币，并试图收复部分失地。金廷既不愿承认过去建立的宋金关系已经瓦解，又希望从南方取得土地和粮食，以补偿北方的损失。公元1217年以后，金军多次越过淮河进攻宋境，宋金战争延续多年。

金军在局部战场上仍曾取得胜利，却已没有摧毁南宋的能力。战争反而增加了征兵、运输和筹集军粮的负担，使河南百姓同时承受蒙古军南下和宋金交战带来的破坏。金朝既不能收复北方，也没有从南方得到足以维持帝国的土地和财富。

公元1224年，金宣宗去世，太子完颜守绪继位，是为金哀宗。哀宗比父亲更愿意整顿朝政，曾试图停止对宋战争、安抚军民、任用将领，也清除了部分专权之臣。但他接手的已经不是一个疆域完整、财赋充足的帝国，而是一片被多年战争割裂的残存土地。

哀宗能够处死几个误国大臣，却无法使已经丧失的河北州县重新归附；能够下诏与南宋议和，却无法消除双方积累百年的仇怨。完颜氏曾经依靠军事胜利建立的统治，最终也要由战场上的胜负决定存亡。

四、三峰山一败，开封成为另一座饥饿之城

公元1231年至1232年，蒙古军从多路进入河南。金朝最后的主力由完颜合达、移剌蒲阿等人率领，试图阻止蒙古军会师。金军转战至三峰山时，已经连续行军、断粮多日，又遇到严寒风雪，队伍极度疲惫。蒙古军利用骑兵优势发动夹击，金军主力彻底溃败。

完颜合达退入钧州，在城破时死去；移剌蒲阿被蒙古军俘虏，拒绝投降，随后被杀。三峰山之败以后，金朝再也没有能力组织一支足以解除都城之围的野战军。

蒙古军随即包围开封。城中人口密集，粮食迅速耗尽，又发生严重疫病。《金史》记载，汴京出现“人相食”的惨状。哀宗召集大臣商议，有人主张留在开封决战，有人建议前往归德或邓州。皇帝最终选择离开都城，希望在城外重新召集军队。

金天兴元年十二月，哀宗带着少量军队和大臣趁夜离开开封，向归德逃亡。出城以前，他与王太后、徒单皇后及宫中后妃诀别。军民得知皇帝即将离开，担心自己的家属被遗弃在饥饿的城中，人心更加崩溃。

哀宗离开后，留守开封的崔立发动政变，杀死朝廷官员，向蒙古投降。随后，王太后、徒单皇后、梁王完颜从恪、荆王完颜守纯以及五百余名宗室男女被送出开封。两王和部分宗室随后遇害，两宫及宫眷被押往北方。

开封曾是金军攻破北宋以后取得的最大战利品。宋徽宗、宋钦宗就是从这里被押往北方。一个世纪以后，完颜氏同样放弃了开封，皇后、太后和宗室再次落入征服者手中。

哀宗没有像宋钦宗一样留在城中被俘。他先逃到归德，又在粮食困境和内部兵变中继续南走，最后进入蔡州。逃亡使他多活了一年，却没能重新建立军队、粮道和可以容纳朝廷的疆域。

五、最后两位皇帝同日而亡

哀宗抵达蔡州以后，仍希望各地残军前来救援。他派人责问武仙等将领，国家已经危急至此，为何还拥兵自保、不来勤王。将士听到诏书一度流泪请战，但地方军队同样缺乏粮食，道路又被蒙古军切断，援军始终没有到达。

蒙古与南宋已经达成联合攻金的安排。南宋派孟珙、江海率领军队和粮食北上，与蒙古军共同围攻蔡州。宋朝既想收复河南部分土地，也希望借蒙古之力消灭长期宿敌。

据宋人记载，哀宗曾派使者向南宋求援，指出蒙古已经接连灭国，金朝灭亡以后，南宋也将面临进攻，所谓“唇亡齿寒”。南宋朝廷没有接受他的请求。一个多世纪前，北宋曾经联金攻辽，希望借新兴强权消灭旧敌；辽亡以后，金军随即南下。现在南宋又联合蒙古灭金，相似的选择再次出现，只是被围困的皇帝已经换成完颜氏。

宋蒙军队逐步逼近蔡州城墙。守城者烧毁民房取材，又征集城中所有男子登城，让强壮妇女换上男装搬运木石。哀宗亲自出城抚慰军士，还曾换上便服，带兵从东门突围，走到敌军栅栏前仍无法通过，只能再次退回城中。

城破前夜，哀宗对身边大臣说，自己做亲王、太子和皇帝各约十年，自认没有特别严重的暴虐罪行，真正使他难以释怀的，是祖宗传承百余年的国家偏偏在自己手中断绝。他又表示，历代亡国之君往往被俘受辱，自己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因此，他把皇位交给完颜承麟，并不是因为承麟还能够治理这个已经走到尽头的国家，而是希望对方凭借骑射本领杀出重围，保存完颜氏皇统。承麟即位后甚至来不及颁布一道政令，宋蒙军队便攻入城中。哀宗在幽兰轩自缢，近侍焚烧他的遗体；承麟在仓促哭祭旧主以后，也死于巷战。

金朝从公元1115年建立，到1234年灭亡，前后约一百二十年。蔡州城破并不意味着所有完颜氏族人就此灭绝，此后仍有完颜氏后裔生活在各地；但以完颜皇帝为中心的金朝皇统，在哀宗自缢、承麟战死以后彻底结束。

蔡州城中的饥民和守军并不是一百零七年前押送徽钦二帝的人，王朝之间的仇怨也不能变成普通百姓必须承受的集体罪名。真正完成历史对照的，是完颜皇族自身的命运：阿骨打的子孙曾把辽帝、宋帝押往北方，金哀宗最后没有成为俘虏，只是因为他在敌军进入宫城以前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金军攻破开封时，完颜氏以为被俘的只会是别人的皇帝。一个世纪以后，最后的金帝在蔡州幽兰轩中自缢，继位的宗室也随即战死。一个家族曾经怎样把征服和俘虏带给别人，最终也在围城、饥饿和死亡中失去了自己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