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漱渝

鲁迅的日常生活——包括餐饮有没有研究的必要？当然有。鲁迅首先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存在于社会。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鲁迅也概莫能外。即使作为一个“思想斗士”，如果饥肠辘辘，空腹上阵，又怎能有力气挥舞那如椽巨笔，在文坛力扫千军？

鲁迅的餐饮活动，包含了日常生活，也包含了社会交往。文人雅聚，以小酌助长谈，会比一般的宴饮具有更多的文化含量。更值得研究的是，鲁迅有些特殊的餐饮活动有其政治内容，如与处于地下状态的革命者会面，或者筹备一些具有鲜明色彩的文化团体（如“左联”）。

要再现鲁迅的日常餐饮基本状况，主要依靠以下三方面的材料：一、现存鲁迅日记、书信；二、与鲁迅日常生活相关的回忆录；三、鲁迅家庭生活中的相关记录。

鲁迅日记、书信中有不少餐馆的名字、招饮记录，但却无具体的饮食账目，也没有菜单。有人统计，鲁迅北京时期去过65家餐馆，外出吃过约400次饭。但这是14年的粗略总计数。一年平均外出吃过十几次饭，这至多不过是中等生活水平。

对于鲁迅上海时期的餐饮，最有发言权的无疑是他的夫人许广平。在《鲁迅先生的日常生活——起居习惯及饮食嗜好等》一文中，许广平写道：“吃的东西虽随便，但隔夜的菜是不大欢喜吃的，只有火腿他还爱吃，预备出来不一定一餐用完，那么连用几次也可以。素的蔬菜他是不大吃的。鱼也懒得吃，因为细骨很多，时间不经济，也觉得把时间用在这种地方是可惜的。照例日常以鱼肉菜蔬做主体，但这里已经有一大部分不爱用了。爱用的还是辣椒……”许广平还分析了鲁迅在饮食方面不追求考究的原因：“沉迷于自己的理想生活的人们，对于物质的注意是很相反的，有谁见过那些发明家在沉浸于学问的研求时，还时刻想到他的生活？”总之，许广平是用“寒伧”二字形容鲁迅的日常生活，而不是用“精致”。

鲁迅晚年接触较多的作家萧红也能证实这一点。她在《回忆鲁迅先生》中写道：“鲁迅先生很喜欢北方饭。还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喜欢吃硬的东西，就是后来生病的时候，也不大吃牛奶。”晚年鲁迅患病时，是在楼上单开一桌，那仅仅是一个方木盘，那黑油漆的方木盘中摆着三四样小菜，每样都用小吃碟盛着，那小吃碟直径不过二寸，一碟豌豆苗或菠菜或苋菜，把黄花鱼或者鸡之类也放在小碟里端上楼去……

最近，有人据《鲁迅家用菜谱》来研究鲁迅的餐桌，并写成专著，这就难免发挥过度了。此专著“代后记”说：“鲁迅家的餐桌上出现的各式菜肴有百余种，海鲜之外，还有湖鲜、河鲜、江鲜，还有猪肉、牛肉等，鸡鸭也有时交叉，笋类、菌类搭配得当，蔬菜更是每天每顿都有，而且很少有连续重复的，可见许广平调配这些菜谱时也是用了心思的。”这样一形容，鲁迅的餐菜似乎真的是鱼肉荤腥样样有，玉鲙丝莼入味来，“直吃得海枯石烂恁时休”。其实，以《鲁迅家用菜谱》为立论依据，如同沙上建塔，因为所谓《鲁迅家用菜谱》本身就疑点重重，尚处于考证鉴别阶段。

《鲁迅家用菜谱》是现存于上海鲁迅纪念馆的两本紫色封面的练习簿。上面是许广平手迹，并无鲁迅手迹。书写年代尚存争议。第一册前三页记录的若干种食物和点心的烹制法，如炒腰花、炸面包、酥皮饼、炒虾仁、红枣糕……似乎是许广平在学习厨艺。不过想学的菜肴并不等于真做和常吃。下面的主体部分是包饭记录，为期六个多月，内容是菜名加菜价，菜量小、价廉，多为三荤一素或两荤一素，跟萧红的回忆相符。上述内容不是笔者的创见，只是综合了上海鲁迅纪念馆王寿松、施晓燕、向敏艳等专家的研究成果。《鲁迅家用菜谱》这个命名并不恰当，因为这不是一份正规的菜谱。六个多月的菜单也不能代表鲁迅在沪十年的饮食状况——就连到底是鲁迅一家两人短期包饭，还是四家七人合伙共食，至今都还没搞清楚。

在此必须重申，笔者无意反对研究鲁迅的餐饮，中国文化走向世界舞台，餐饮文化扮演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烹饪学本身是一门食医合一的综合学科。用优美的散文介绍中国源远流长的烹饪艺术，具有多方面的价值。问题是倘将这些食材都跟鲁迅联系起来，就必须有坚实的史料作为支撑，否则怎能再现一个“最真实的鲁迅”？

笔者最不赞成的是以“美食家”“饕餮客”的形象淡化鲁迅作为“笔尖锋利的斗士形象”，让鲁迅“由思想斗士走向日常生活”。鲁迅讲过，拿破仑不可能整天打仗，李白也不可能整天作诗；他们都要睡觉，否则就会活不下去，但他又说，虽然“勇士”也休息，也饮食，但如果只取他末一点，加以放大，“那当然也不能说是毫无根据的，然而，岂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