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集团的困境，根源在于人才的匮乏，这像一颗无时无刻不在膨胀的阴影，笼罩着他的整个征程。前期，依靠的文官是糜竺、孙乾、简雍，这些名字如同星光般微弱，无法照亮刘备前进的道路；武将方面，关羽、张飞、赵云虽是猛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光芒也渐渐黯淡。后期，虽占领了荆州、益州、汉中，却在人员调度上捉襟见肘，如同断线的风筝，随时可能跌落。若细细回顾夷陵之战，便能发现，刘备身前的将领，已鲜有能担当大任的猛士——演义小说中，关兴张苞等人的英勇事迹令人热血沸腾，但在现实的战场上，他们的作用微乎其微，甚至连是否参与夷陵之战都成为了一个谜团。刘备这般跌宕起伏的一生，仿佛被命运捉弄，似乎遵循着一个十年悖论：他所占据的土地，鲜有能守住十年。徐州被吕布夺走，建安十四年才勉强得到的荆州，短短建安二十四年便付诸东风，一寸不留。汉中和西川，虽然没有在他离世之前丧失，但他却未能享受这两片土地的丰厚成果，早已驾崩而去，留下无尽的遗憾。

演义和正史，宛如两个平行世界，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我们耳熟能详的黄忠、马超，实际上根本没有参加，更不可能参加那场伐吴之战。黄忠连刘备称帝都未能幸免，纵然身负后将军、关内侯的荣耀，也未能目睹蜀汉的建立，最终于建安二十五年辞世。刘备于建安二十四年被封为汉中王，而黄忠的离世，正值蜀汉初立之际。夷陵之战伊始于章武元年秋七月，刘备率领五万大军攻取峡口，直奔吴境，最终在次年八月黄权率领吴军退回，黄忠早已未能参与其中。甚至，马超马孟起，此时也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章武二年（222年）卒，时年四十七。也就是说，夷陵之战爆发时，马超已然身患重病，根本没有时间与刘备告别，纵使刘备人手短缺，也不会让病得一丝两气的马超身先士卒。如果法正没有早逝，或许夷陵之战的结局将会大相径庭，诸葛亮后来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夷陵之战的惨败，让刘备身心俱疲，究其根本原因，在于他既缺乏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又缺少运筹帷幄的谋士，导致战事激烈时，刘备身陷囹圄，无人相助。兵败之后，刘备不得不亲自组织退路，排兵布阵，确保自身安全：备升马鞍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赵云，是在夷陵之战结束后，才率领兵马从江州赶往白帝城，与吴军未曾交手，自然也不会有机会枪挑吴军大将朱然：（赵云劝谏）先主不听，遂东征，留云督江州。先主失利于秭归，云进兵至永安，吴军已退。这一幕，突显了刘备集团人才匮乏的窘境：黄忠、法正相继离世，马超病危，赵云又持观望态度，刘备能调动的将领，大多是原本默默无闻的二三线将领，真正能排得上号的谋士，也仅有马良、马季、常道玄三人而已，然而，他们也未能逃脱夷陵之战的魔爪：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良眉中有白毛，故以称之。先主称尊号，以良为侍中。及东征吴，遣良入武陵招纳五溪蛮夷，蛮夷渠帅皆受印号，咸如意指。会先主败绩于夷陵，良亦遇害。

刘备活着的时候，几乎不用诸葛亮带兵出征。他夺取西川，依靠的是庞统；进取汉中，则有法正的辅佐。诸葛亮在刘备集团中，更像曹魏的荀彧，而非荀攸，主要负责战略决策，而非亲自上阵。先主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刘备出身河北涿郡，在徐州、荆州、益州，都属于外来户，既没有曹操那般依靠大汉天子刘协的金字招牌，也没有孙权那般凭借父兄打下的基业和留下的精英人才。因此，他最担忧的就是后方不稳，当地的门阀士族各怀心思，如果不留下值得信任的心腹留守后方，一旦前线失利，便会进退两难，连老巢都难保。曹操出征时，总是让荀彧坐镇后方，正是出于对后方安全的考量。诸葛亮固然不可或缺，但并不意味着其他人都可随意调动。在刘备集团中，至少还有四位大将可用，即使不能一同出征，只需派遣一两个，也能分担刘备的压力，避免兵败得如此惨烈。

读者诸君，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跟随刘备出征的赵云，赵子龙。他不仅骁勇善战，冲锋陷阵无所畏惧，后退也是一绝，在谋略方面，甚至不输于张飞。当年的入川之战，赵云连下两城，诸葛亮和张飞分别攻下各一城，这足以证明赵云具备统帅大兵团作战的能力和经验：赵云自江州分定江阳、犍为，飞攻巴西，亮定德阳。赵云在汉中之战中，利用空营计击溃了曹操的大军，并被授予一身是胆、虎威将军的美誉。在后来的伐魏之战中，他以弱兵硬抗曹真的主力，临危不乱：亮出军，扬声由斜谷道，曹真遣大众当之。亮令云与邓芝往拒，而身攻祁山。云、芝兵弱敌强，失利于箕谷，然敛众固守，不至大败。云身自断后，军资什物，略无所弃，兵将无缘相失。如果赵云能够随同出征，刘备就不会被围困得如此窘迫，撤退时也不会导致军队溃不成军。

赵云在伐吴问题上，确实表现得比较消极，但以他的为人，即使不赞同伐吴，也不会在战斗中袖手旁观，他只会保留异议，并奋勇作战，至少可以保证大军不会一溃千里。退一步而言，即使刘备不愿带赵云出征，也可以让他去汉中替换魏延——魏延对刘备的忠诚毋庸置疑，而且武略出众，他后来历任督汉中镇远将军、镇北将军、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充分说明他是一位文武兼备的将领，而非演义小说中只知勇猛的莽夫。魏延的子午谷奇谋是否可行尚存争议，但能够构思出这条奇计，也足以说明他具备一定的战略战术素养，起码要胜过吴班、张南、冯习、陈式等人。

关羽、张飞离世后，刘备集团中，能够真正抗衡敌人的，或许就是魏延（也有人认为是赵云）。刘备伐吴时，曹丕并没有在汉中暗中使绊子（他更希望孙刘两家两败俱伤），魏延完全可以调往夷陵前线。魏延和赵云是不可能同时离开后方的，蜀中那些厌倦战争，且怀有异心的门阀士族不可轻视。这时，我们就会发现，为了确保后方稳定，刘备可以将那些掌控当地势力的重要人物带走，他们正是国舅吴懿和后来的顾命大臣李严。小说中对吴懿的描写颇具趣味，他虽然无能，却在被赵云生擒后表现得异常硬气：我既被捉，如何不降？正史中的吴懿却主动投降刘备，此人并非庸才，杨戏作《季汉辅臣赞》评价他：车骑（吴懿官至车骑将军、假节、领雍州刺史、济阳侯）高劲，惟其泛爱，以弱制强，不陷危坠。吴懿是吴班的族兄，刘备带吴班而不带吴懿，或许是为了让这位国舅看守后方，而另一位蜀中名将李严不跟随前去，则显得有些说不过去了。

李严是一位颇具军事才能的人：少为郡职吏，以才干称。建安二十三年，盗贼马秦、高胜等起事于郪，合聚部伍数万人，到资中县。时先主在汉中，严不更发兵，但率将郡士五千人讨之，斩秦、胜等首。枝党星散，悉复民籍。又越巂夷率高定遣军围新道县，严驰往赴救，贼皆破走。李严与诸葛亮同为顾命大臣，虽因意见不合闹出不少矛盾，但无论如何，刘备对其军事才能是认可的：章武二年，先主征严诣永安宫，拜尚书令。三年，先主疾病，严与诸葛亮并受遗诏辅少主；以严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刘备向来以识人善任著称，对人性的洞察力甚至还在诸葛亮之上，他能让李严担任军事主官，定是有过深思熟虑的。

刘备兵败夷陵，如果魏延在，便能冲锋陷阵；如果赵云在，就能安全断后；将属于西川门阀的李严和吴懿带上，后方也会更加稳固——让蜀中降将对抗东吴，至少可以达到一箭双雕的效果。归根结底，还是刘备集团可用之才太少，如果庞统、法正、马超、黄忠能够幸存，如果刘备带赵云、魏延、吴懿、李严出征，那么，他应该如何排兵布阵，才能赢得夷陵之战的胜利，这便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历史充满了变数，刘备无法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通过历史的镜鉴，为他提供一些建议：如果那些或早逝或病故的良将能够继续为他效力，如果刘备能够带上赵云、魏延、吴懿、李严，那么他将如何排兵布阵，才能有机会扭转败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