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襄公公子驩上位后,晋国的地位,说起来,甚至超越了当年重耳(晋文公)那个开创时代的辉煌。重耳击败楚国固然功勋卓著,但与秦国的直接碰撞却始终缺席,加上他受秦穆公的恩惠,让晋国在当时有些抬不起头。然而到了公子驩执政期间,局势截然不同:楚国曾意图北伐,结果铩然而退;秦国更是三次与晋国交锋,两次兵败,即使第三次晋国坚壁清野,最终也未能一决胜负,更别提秦穆公一辈子都没能将影响力真正深入中原腹地。
这是否意味着晋国已经走上了平坦无阻的霸权之路呢?并非如此。晋国内部始终盘踞着一个挥之不去的难题:豪门望族过多,势力错综复杂。春秋初期,晋国就曾因大宗小宗的争斗而内部分裂,直到公子驩的上一代——晋献公,才通过小宗取代大宗,结束了这种动荡。正如常言所说,吃一堑长一智,晋献公深知大宗小宗分裂的惨痛教训,因此他始终致力于压制公族势力,为其他豪门望族提供了上升的空间。于是,晋献公通过扩张获得的领土,便被分封给了这些家族:荀国疆土归荀氏打理;韩国(姬韩)的土地则由韩氏掌控;魏国(姬魏)的领地由魏氏负责;耿国旧地则落到赵氏手中;冀国则由郤氏管理。如果站在晋献公的角度审视,这种做法无疑是合理且务实的,但在晋献公溘然长逝之后,这种做法的潜在危机却立刻暴露出来:谁更应该成为晋国的下一任君主?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却在强大的利益集团面前变得异常棘手。于是,晋献公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王位,展开了数十年的缠斗,直到晋文公重耳的继位才勉强平息了这场纷争。然而,即便重耳继位,晋国依然笼罩在豪门望族林立的局面之下,重耳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究其原因,我认为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晋国的豪门望族根基深厚,重耳难以撼动他们的根基;二是这种权力格局虽然弊端丛生,但与过去的大宗小宗相残相比,似乎也算是一种可以忍受的局面。然而到了晋襄公公子驩执政时期,这种现状必须做出改变。 对于一个君主而言,谁掌握着权力,谁就不可信任,无论对方是亲是故。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很容易理解晋献公和晋文公的选择。但有一点必须明确:当政策长期偏向特定人群时,必然会形成难以控制的局面。晋献公和晋文公的选择,虽然有其合理性,但不能允许这批豪门望族一家独大,连续三代掌权。因此,公子驩的任务十分明确:既要维护晋国的核心利益,又要抑制豪门望族的势力,同时扶持公族的力量。等经过两三代人的努力,公族的力量完全压倒豪门望族之后,再将他们扶上台,重新压制公族,形成一个循环往复的局面,才能从理论上保证晋国朝堂的长期稳定。公子驩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在击败秦军之后,立即将三帅送还秦国;在击败楚国之后,也没有乘胜追击,深入中原,而是选择了维持现状。这充分表明,公子驩当时最急迫的任务,实际上是解决国内各派系之间的矛盾,而当时的天时地利人和,也曾短暂地站在了公子驩一方。就在那一年,元帅先轸战死沙场,史书上给出的解释是先轸冲撞了公子驩,并以一种自杀式的冲锋作为赎罪。这种说法颇具意味:臣子因触怒国君,竟以生命的代价来赎罪。这似乎也在暗示:先轸惹恼了公子驩,尚且需要如此卖命,其他人如果惹恼公子驩,又该如何自处?我突然想起了汉朝建立之后,刘邦那些老哥们依然我行我素,结果叔孙通从鲁国召来了一批儒生,主持修建了长乐宫,并郑重地向刘邦行礼。眼见儒生们如此严于律己,刘邦的老哥们也不敢再肆意妄为了,于是刘邦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先轸的离世之后,如果公子驩按照后世刘邦的模式行事,一定会借机震慑豪门望族,重新确立君权至上的权威。然而,就在此后的几年里,天时地利人和很快就消逝了,与秦国的三次大战,就像三把锋利的刀,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当时的秦国几乎无法与晋国抗衡,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如果公子驩不顾一切地对豪门望族进行清算,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铤而走险呢?到那时,这些豪门望族完全有可能与秦国勾结,或是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让公子驩付出惨痛的代价。因此,公子驩只能巧妙地与其他豪门望族争夺声望,比如他亲自挂帅指挥的彭衙之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公子驩足够聪明,但豪门望族同样不愚笨,他们清楚地知道:只要能尽快推出新的领袖,就能尽可能地团结大多数力量来对抗公子驩。因此,在与秦国的战争中,先轸的儿子先且居应运而生,在战争的洗礼之后,被任命为中军将。此后,秦国暗中积蓄力量,楚国则伺机而动。按照常理推断,此时的晋国要么积极介入中原争霸,要么就爆发内乱,总之不应该空虚无事,但关于这段时期的记载却寥寥无几,我们只知道公子驩与鲁国、卫国保持着外交上的往来,并在局部地区与秦国发生冲突。 然而到了公元前622年,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发生了:中军将先且居、中军佐赵衰、上军将栾枝、上军佐胥臣几乎同时死去。要知道,在晋国,最重要的官职就是六卿,一年之内竟然有四位六卿离世,这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否是公子驩暗中安排的。随后,公子驩正式亮出了底牌:他将中军职位分给了箕郑父和先都,上军则归于士榖和梁益耳。箕郑父、先都、士榖、梁益耳这四人虽然也是豪门望族的一员,但他们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那就是夷吾和太子圉时期的旧臣。众所周知,夷吾、太子圉这对父子,与重耳、公子驩这对父子是死对头。现在,公子驩竟然重用死敌执政时期的旧臣,这是在图谋什么呢?我个人的看法是:公子驩意识到仅凭自己的力量很难撼动豪门望族,也缺乏贸然扶持公族势力的理由,于是干脆采取一种平衡策略。只要夷吾、太子圉时期的旧臣,能与重耳时期的新人产生矛盾,公子驩就能从中渔利。但仅仅一年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公子驩突然病逝。公子驩的出生年月不详,但根据秦穆公的说法来看,他的年龄应该不大,是重耳的晚年之子,为何会如此早逝呢?主流观点认为他是正常病逝,对此我并无异议,但总觉得有些欲言又止。就在公子驩去世没多久,箕郑父、先都、士榖、梁益耳被指控聚众叛乱而遭到诛杀。这些被重用过的臣子,为什么会发动叛乱呢?这个问题同样令人费解,但所有这些事件又紧密相连,更加增添了神秘感。撇开阴谋论,单说公子驩的后续事宜,也遭遇了类似于晋献公去世时的尴尬局面。公子驩有合法的继承人,那就是他的儿子太子夷皋,但问题是:豪门望族并不认可他。用冠冕堂皇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应该忠于国家,而不是忠于某位君主,只要对国家有利,哪怕因此对某位君主做出承诺也在所不惜。说完这些之后,他们便准备另选国君。然而,经过一番争论,他们发现根本无法达成一致,再加上他们刚刚处置了那些夷吾、太子圉时期的旧臣,不想再继续制造杀戮,最终只得重新回到太子夷皋身边,宣布他是合法的继承人。昔日,晋献公两位年幼的儿子被接连诛杀,是因为豪门望族失去了控制,才将夷吾扶上了王位;现在,晋国的豪门望族已经足够强大,所以在经过一番权谋之后,扶植了一个幼子当了国君,自己则堂而皇之地操纵着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