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路生
嘉祐七年五月,包拯在开封病逝,享年六十四岁。消息传开,京城为之罢市。百姓扶老携幼,沿街哭送。他们不知道他当过什么官、写过什么奏折,只知道一件事:他活着的时候,那些欺负他们的人,有人管。
“头戴黑身穿黑,浑身上下一锭墨。黑人黑相黑无比,马蹄印长在顶门额……”包拯死后,秦腔把他活了下来。人们站在炕头唱他,站在田园唱他,站在山顶、河边、黄土梁上唱他。在家仇国恨的秦腔里,把他唱成了真的。但那些把他唱成真的人们,也许不知道——他生前写过一封奏折,这封奏折,让西夏与大宋之间停战了数十年。
包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人。天圣五年中了进士。他当过知县,当过知府,管过全国的钱粮,也审过无数的案子。他不论当什么官,都不怕人——不怕皇亲国戚,不怕权贵豪强。谁犯了法,他就办谁。京城里的人说:“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他当官当到枢密副使——那是宋朝最高的军事长官之一。可他死的时候,家里没什么财产。《宋史》记着这件事。老百姓不知道这些官名,老百姓只知道:他是“包青天”。这些是史书上的包拯。秦腔里不唱这些。秦腔里唱他铡驸马、打龙袍、审乌盆。唱到包拯的脸越来越黑,黑到跟铁一样,黑到跟炭一样。黑到人们的心里踏实了——天下还有不怕死的人,还有不贪财的官。那个黑脸,就是百姓自己给自己点的一盏灯。
那么,这个黑脸包拯,跟西夏有什么关系?
好水川一战,宋军全军覆没。此后三年,三战三败。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每一仗都是血流成河。战场上打不过,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包拯站了出来。他没带兵,没出征。他只是写了一封奏折。奏折里说:西夏不过数州之地,“财用所出,并仰给于青盐”。只要大宋切断青盐贸易,西夏的经济命脉就断了。这不是文人的空谈。包拯当过三司户部副使,管过全国的财政。他算过一笔账:西夏的青盐产量有限,卖盐的收入占国库大半;这些钱用来买粮食、买布匹、买铁器,养着元昊的十万大军。大宋是西夏最大的市场,没有大宋的买家,西夏的盐就烂在手里。盐,是西夏的命。掐住盐,就等于掐住了元昊的喉咙。他不是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他是把西夏的国库翻开来,一笔一笔地算给满朝文武看——账本比战鼓更响亮。
宋仁宗采纳了包拯的建议。朝廷关闭边境榷场,严禁青盐入境。边境线上,巡卒昼夜盘查,抓到私贩青盐的一律严惩。西夏的盐卖不出去,换不来粮食、布匹、铁器。盐价在兴庆府一日三涨,一斤盐换一斗粮的黑市都有人抢。战场上的元昊打得起,家里的日子过不起。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军队的粮饷也发不出来了。
庆历三年正月,元昊撑不住了,第一次派人到延州求和。战事停了,但和议还在拉锯。到了第二年九月,元昊派杨守素到开封,提了一个条件:允许西夏“岁纳青盐”,用盐换茶叶。这个条件很狡猾——名义上是进贡,实际上是用盐换钱。一旦答应,青盐禁令就名存实亡。元昊这是在战场上没拿到的,想在谈判桌上拿回来。
宋朝内部争论不休。有人觉得可以答应——用茶换盐,大宋不亏。包拯不答应。他写了《论杨守素奏》,只有几句话:“元昊数州之地,财用所出,并仰给于青盐。自用兵以来,沿边严行禁约者,乃困贼之一计尔。今若许以岁进数万石,必恐禁法渐弛,奸谋益炽。”
青盐禁令是困住西夏的唯一手段,一旦解禁,前功尽弃。包拯给了个替代方案:与其让西夏卖盐,不如在岁赐上加一些银绢茶叶,“以弭亡厌之求”。多给一点钱,比让西夏重新掌握盐业贸易安全得多。多给的银绢,大宋出得起;被西夏掐住盐脖子,大宋输不起。最终,包拯的意见占了上风。
庆历四年十月,双方正式签订和约。元昊取消帝号,宋朝册封其为夏国主;宋朝每年“赐”银七万两、绢十五万匹、茶三万斤;重开沿边榷场。但有一条底线守住了——青盐不入榷场。青盐禁令不动,西夏的经济命脉就还握在宋朝手里。元昊拿到了岁币,丢了盐利;宋朝付出了银绢,锁死了对手的咽喉。这场仗,在战场上输了三回,在账面上赢了一回。赢的那一回,是包拯替大宋算出来的。
这道奏折,带来了多少年的和平?军事上的停火,大约维持了二十年。政治和经济上的大体和平,延续了六十多年。即便后来战火重燃,双方都没有撕毁和议的根本框架。几十年间,没有三川口那样的惨败,没有好水川那样的血战。边境上的榷场里,党项商人用牲畜和药材换宋朝的茶叶、丝绸,吆喝声此起彼伏,比战场上的喊杀声好听多了。这数十年,是用盐换来的。
包拯的贡献,不是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而是在所有人都想息事宁人的时候,他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元昊想用盐换茶,他说不行;元昊想借和议恢复盐利,他说休想。他没有在阵前杀过一个敌人,但他的笔比刀剑更锋利,他的账本比战鼓更响亮。
包拯死后,家无余财。这是《宋史》记下的。老百姓可能不知道这个,但老百姓知道的是他铡驸马、打龙袍、审乌盆。“王超马汉喊一声,莫呼威往后退,相爷把话说明白……”那个真的包拯,他唱起来,也能让黄河咆哮、黄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