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札的名字或许并不响亮,但他的父亲却如雷贯耳,那是周处除三害中那位侠义英雄周处的生父。令人唏嘘的是,当王敦叛乱,石头城成为要冲时,周札竟投降了这位宿敌,直接导致了建康城的沦陷。
这投降行为,莫可以用贪生怕死或政治献金简单地解释。想要拨开这层迷雾,我们不得不追溯到那个耳熟能详的传奇故事——《周处除三害》。书中记载,年轻时的周处凶强侠气,令乡里闻风丧胆,与长桥蛟龙、南山猛虎并称为三害。民怨沸腾之际,有人游说周处,希望他能为民除害,周处慷慨应允。他先是登上山峰,刺杀了凶猛的老虎,又纵身跳入水中,与盘踞的蛟龙展开搏斗。那场水下的恶战持续了三天三夜,两方势力都消失无踪。 当周处筋疲力尽地回到镇子里时,却被一片欢腾的景象所震撼,百姓们早已在街头巷尾庆贺三害已被除。这突如其来的掌声,也带给周处一场深刻的反思。于是,他诚恳地向吴兴的名士陆机、陆云兄弟求教,寻求心灵的指引。在陆云的悉心点拨下,周处幡然醒悟,洗心革面,开启了仕途之路,最终成为晋朝一位忠烈勇猛的将军。元康七年(297年),他奉命平定了氐人齐万年的叛乱,即便明知将要遭到奸臣的陷害,也义无反顾地奋战至死,英勇殉国,留下了令人敬佩的英雄事迹。 读到这里,或许你会觉得有些跑题,脑海中冒出一些疑问:周处凭什么可以横行乡里,肆意妄为?他有什么资格跟陆机、陆云等文化巨匠交流?一个从恶少年到忠勇将军的华丽转身,背后又蕴藏着怎样的能量?实际上,周处并非大家想象中那个出身卑微的恶霸少年,他实则是一位足智豪门的子弟。他的父亲,正是三国时期名将周鲂,而他的家族,则是世代显赫的江南强宗义兴周氏。 与北方士族集团不同,江南的江南四姓——吴郡张、朱、陆、顾氏,以及会稽四姓——孔、魏、虞、贺氏,以读书进阶为目标,而义兴周氏和吴兴沈氏却另辟蹊径,以武功著称,世人皆称其为江东之豪,莫强周沈。用通俗的话讲,陆氏、顾氏等家族是文宗,而周氏、沈氏则是武宗、强宗。周处,正是出身于这武功世家,自幼便好勇斗狠,这或许能窥见一二吧?事实上,周、沈两大家族的立足之本,恰恰是带有一定黑色标记的家族势力。周处拥有三个儿子,十几个孙子,他们大多都是骁勇善战的武将,其中长子周玘更是名震天下。 周札也毫不逊色,早年便追随兄长参与了三定江南的战斗。永嘉之乱之后,大量北方士族南迁,周札积极配合司马睿,平定了由侄子周勰策划的叛乱,为司马政权建立东晋朝廷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也因此,他被晋元帝封为右将军、都督石头水陆军事。然而,不久,晋元帝与王导、王敦兄弟之间爆发了激烈的权力斗争,王导被废黜,王敦怒火中烧,在江陵举兵起义。王敦的大军如摧枯拉朽般席卷而来,仅仅月余就逼近了建康城。叛军的进攻重点便是周札所镇守的石头城。石头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因山为城,因江为池,地势险要,气势恢宏,被誉为第一军事要塞。 然而,令人扼腕的是,王敦的军队尚未真正靠近,周札便宣布投降了。周札的不战而降,使得建康城的城门大开。晋元帝得知此消息,惊慌失措,急忙派人前去攻打石头城,却被王敦的军队击退,于是晋元帝被迫退守台城。随后,晋元帝又不得不忍痛割爱,将亲信刁协的人头送给了王敦,企图以此换取一丝喘息的机会。但王敦并未满足,继续凭借武力威胁台城。最终,晋元帝只能低头屈服,成为王敦手中的傀儡。战后,王敦加封周札为光禄勋、尚书,又改任其为右将军、会稽内史。周札不是晋元帝的忠臣吗?为何会在关键时刻对王敦弃守呢? 史书的说法是周札少恩,兵不为用,空有勇武,却无法在战场上发挥作用,这也是王敦为何选择进攻石头城而非金城的原因。为了进一步佐证这一说法,《晋书》补充道:札性贪财好色,惟以业产为务。兵至之日,库中有精杖,外白以配兵,札犹惜不与,以弊者给之,其鄙吝如此,故士卒莫为之用。原来周札贪婪吝啬,一心只想把家里的财富尽数据为己有,明明仓库里有精良的武器装备,他也舍不得配备给士兵,而是将劣质的装备发给他们,导致士兵们对他极为鄙视。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但士兵是否为之用,是否具有战斗力,终究需要通过实战来检验。至少,周札为何没有做任何抵抗?难道他早已与王敦勾结一气了?后来的事实却驳斥了这一观点。仅仅一年之后,王敦便利用庐江太守李恒,诬陷周札及其子侄们勾结道士、图谋不轨,并突然派遣军队围攻会稽。周札措手不及,仅率领百余人奋力抵抗,最终兵败身死,他的子侄们也遭受了杀害:敦使庐江太守李恒告札及其诸兄子与脱谋图不轨。时筵为敦谘议参军,即营中杀筵及脱、弘,又遣参军贺鸾就沈充尽掩杀札兄弟子,既而进军会稽,袭札。札先不知,卒闻兵至,率麾下数百人出距之,兵散见杀。 可见,周札与王敦根本就不是同盟关系,他虽然帮助王敦击败了晋元帝,却很快就被王敦排挤并残忍杀害。那么,周札为何会在关键时刻背叛自己的君主呢?有人提出了另一种推测:周札其实是一位精于算计的政治投机客,他预料到晋元帝必然不是王敦的对手,因此选择了及时倒戈,以求自保。我个人认为,这个解释颇为合理,但似乎又缺少了关键的一块拼图。 晋元帝与王敦之间的矛盾并非一蹴而就,既然早已预见到结果,周札为何不早点投靠王敦呢?及时倒戈可以获得功勋,远不及与王敦建立长期联盟更有价值。问题的根源,依旧要追溯到周札的出身。东晋时期的社会矛盾复杂交织,既有皇权与南渡北方豪族的矛盾,北方士族集团内部的矛盾,以及北方士族集团与江南士族集团之间的矛盾。王敦与晋元帝之间的矛盾,实际上就是这些矛盾的总爆发,以琅琊王氏为代表的北方士族集团,既是东晋建立的功臣,也是阻碍晋元帝皇权独揽的阻碍。 晋元帝为了摆脱王氏兄弟的掣肘,不得不采取拉拢江南集团,排挤、打压王氏兄弟。那么,江南士族集团又作何反应?中国的政治中心历来在北方,因此北方士族集团才是政治核心,江南士族始终只是一个地方性的利益集团。地域的差异,让江南士族集团相对封闭,并形成独特的生存方式,他们热衷于守着家乡的巨大庄园,豢养佃户和奴仆,甚至拥有一支私家武装。当年周玘能三定江南,正是依靠着家族强大的实力。 但江南士族集团并非与朝廷完全脱节,他们需要朝廷的承认和支持,为江南的稳定贡献力量。周玘三定江南所打击的对象,既有农民起义,也有朝廷的反叛官员。利用私家武装帮助朝廷排忧解难,这是一种互利合作的方式,朝廷可以在不耗费国家力量的情况下维持南方的稳定,而南方士族集团虽然没有官方身份,却可以获得朝廷的认可,甚至超越法律层面的特权。然而,这种平衡的结构随着衣冠南渡而被打破,大批北方士族南迁,极大地伤害了南方的利益。举个例子,北方的士族来到江南,就会索取封地,兴建府衙,豢养奴仆,这些资源从哪里来?不从南方的士族手中夺取吗? 另一方面,尽管朝廷的中心已经迁往江南,但南方的士族却始终无法占据核心地位,依然像以往一样扮演着北方的附庸角色。也就是说,随着东晋政权的建立,南方士族集团的家园被侵占,付出的也更多,而实际收益却丝毫未增加,沦为受害者。三定江南的周玘便率先站出来,他暗中联络镇东将军祭酒王恢,准备发动兵变诛杀北方士族,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北方的士族对此深感警惕,但又不敢与周玘正面冲突,便采取了暗算计,将周玘频繁调动,让他始终处于赴任的途中,并趁机诛杀了他有关联的王恢等人。 周玘忧愤成疾,临终前叮嘱儿子周勰说:杀我者诸伧子(对北方士族的蔑称),能复之,乃吾子也。周勰继承父志,再次联络各方势力,企图诛杀王导等北方士族集团,却不料被叔叔周札发现,并告密。周勰虽然最终功亏一篑,但晋元帝依然不敢对周氏家族痛下杀手。问题来了,周札为何在本族利益遭受严重损失的情况下,竟然选择站在晋元帝一边呢?其实,也并不复杂,朝廷内部的矛盾太过复杂,不能简单地以善恶来判断,比如晋元帝,他对南方士族总体上采取的是拉拢政策,但周氏与一般的南方士族不同,他们是强宗,本质上与王敦并无二致。也就是说,如果晋元帝扶植周氏家族,他们将会成为下一个王敦。周札的立场,大体上与谢氏、顾氏、陆氏等南方士族一致,即与皇权合作对抗北方士族。只是由于强宗的身份,周札一直难以获得晋元帝的信任,因此显得格格不入。那么,如果处在关键时刻,你会选择效忠晋元帝,还是投靠王敦?周札即使是竭尽全力地效忠晋元帝,也无法改变已经被忽略的局面,再尽一份忠诚也毫无意义。除非周氏家族放弃强宗的身份。但如果这样,周札将等于是自宫。既然在晋元帝那里看不到希望,不如在王敦那里博一博,至少不会白白牺牲。因此,他选择了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