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琴剑霜月

公元前645年，年近八旬的齐相管仲在病榻上迎来了人生中最后的时刻。想起年轻时和鲍叔牙的意气风发；想起后来射中小白的衣带钩，却反而受到了这位公子的重用；想起四十余年来君臣相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他的眼眶中流出了浑浊的泪水。这个思想超越了时代的人杰，仍然逃不过生死的大限，但他还是用尽最后的气力，对前来探病的齐桓公嘱咐道：

“请您……务必驱逐易牙、竖刁和开方三个佞臣！”

01

望着生命渐渐流逝的管仲，此时的齐桓公心里更多的，是哀叹这位陪伴自己一生的重臣和好友，如今先自己而去，却并未对他的临终嘱托特别在意。在他心里，恐怕还是认为连儿子都可以做成菜，以及阉割自身来服侍的人，其忠心无可置疑。桓公老了，不复当年英明神武，身体状况也是江河日下。管仲去世后两年不到，他也到了卧床不起的程度。

传说竖刁面若桃花、目似流星，为人也聪慧。本来这样的帅哥已经相当讨主人的喜欢了，但作为王者的齐桓公身边仆人众多，想要进一步飞黄腾达就需要离君上更近，这恐怕才是他挥刀自宫的真实目的吧。一个为了富贵而不惜毁伤身体的人，自然更不会吝惜他人的性命。桓公卧病后，竖刁利用职务之便，命令侍卫把守寝宫宫门，不给他任何饭菜。齐桓公饥病交加，悲惨死去。他到最后才明白：管仲的死，不仅是齐国霸业的终结，也是为自己的人生敲响了丧钟。

作为太监，竖刁显然不能做一国之主，他和易牙扶立了公子无亏。这个公子名叫无亏，实际上各方面能力都相当有亏，无论威信还是才能都不足以服众。逃亡在外的齐桓公次子公子昭在宋襄公的协助之下，回国杀死公子无亏，即位为齐孝公。竖刁聪明一世，却终不免被砍作肉泥，想做时代的弄潮儿，结果连炮灰都不如。

02

从桓公的父祖辈开始，齐鲁两国就是一对欢喜冤家，时而结姻，时而战争，鲁国为了自家利益用尽浑身解数，但实力还是要逊齐国一筹。齐孝公即位后，为了显示自己才能不亚于父亲，便遵循着“光荣传统”，趁着鲁国发生饥荒，发兵入侵。

根据《左传》的记载，齐孝公的大军尚未进入鲁国境内，就遇到了鲁国大夫展喜前来犒师的军队。展喜彬彬有礼但又十分果决地对齐孝公说：“当初齐桓公老爷子在世的时候，经常打着周王室的旗号，带领诸国军队，解决各地之间的纠纷；如今天下人都说王上您会继承桓公的功业，我想您应该不会丢弃使命，做出这种乘人之危的恶行吧？”一番话说得齐孝公气焰全无，便领兵回国了。

从这场被“扼杀在摇篮里”的战争我们就可以看出，齐孝公是个好大喜功，又没什么主意的人。他幻想着恢复齐国的霸主地位，却没有切实可行的措施，身边也没有管鲍这样为他深思熟虑的能臣，何况内乱的火苗尚未熄灭，又何谈开疆拓土呢？

易牙、竖刁虽死，开方却还活着，并躲在暗处等待时机。孝公死后，他立刻跳出来，杀死孝公之子，并拥立孝公之弟公子潘继位，即齐昭公。昭公虽然在位长达二十年，但政绩比兄长孝公还要乏善可陈。他所参与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诸侯的践土会盟，而这次会盟实际上却在昭示天下：晋文公已经接过了齐桓公的大旗，齐国的荣光时代一去不返了。

03

齐昭公死后，其子吕舍接任。但吕舍之母不受昭公宠爱，吕舍自己也没什么人望，他的宝座还没坐热乎，性命就变得岌岌可危。

桓公的儿子有十多个，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公子商人在当年内乱中一度出逃，并在回国后招贤纳士，以为己用。昭公去世后，商人看出侄子吕舍不是作国君的料，便亮出了獠牙，在昭公的葬礼上将吕舍杀死，自己一屁股上了位，也就是齐懿公。

懿公等待了三十年，比在外奔波的重耳隐忍时间还要久，可光会隐忍并不足以成大事。事实上，他不仅没有做大事的胸襟抱负，只知道酒色荒淫，脑子也不太好用。年轻时，懿公曾与一个叫邴原的贵族争夺采邑，因失败而怀恨在心。如今成了齐国的老大，他马上下令掘开邴原坟墓，砍断尸体的双足。但匪夷所思的是，他却把邴原之子邴歇安排为自己的车夫。此外，大臣雍职之妻貌美，好色的懿公便将雍妻纳入宫中尽情享乐。同样匪夷所思的是，他将绿帽王雍职安排为骖乘。骖乘和车夫，都是国君出行之时在身边护卫服侍之人，拥有此等智商，懿公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公元前609年春，懿公到申池泡温泉，归途中被邴歇和雍职杀死于马车之上。不知道这位爷究竟是智商不够，还是对自己驭下的能力高度自信。等待了三十年，却仅仅在位四年，最终横死于刀剑下，他的人生真是够悲催了。

04

懿公死后，齐人厌恶其为政期间的所作所为，没有拥立他的儿子，而是迎回了桓公的另一个儿子公子元为齐惠公——这已经是桓公第四个登上君位的儿子了。历经三十余年的动荡，桓公诸子相争的乱局总算尘埃落定。接下来的百余年中，齐国君主的世系就在惠公及其子孙顷公、灵公、庄公和景公中一脉相传。

顷公在位时，被晋军杀得大败，幸而与大臣逢丑父互换衣服，乔装改扮，方得逃脱。从此他低调做人，将为政重心放在周济鳏寡穷人的工作上，收拢民心；到了灵公时，齐国干脆成了晋国的附庸，名义上做了小弟，内心却还总想着“老子先前也阔过”，时不时出来跳脚，打打鲁国，但只要晋国大哥一发威，便马上缩了回去。对于国君此种行径，彼时的名臣晏婴曾经叹道：“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

晏婴作为姜氏齐国复兴的最后一点希望，出使楚国，不卑不亢，留下了古代外交史上的一段佳话；为了铲除恃功而骄的大将，他想出了二桃杀三士的奇谋。同时，他推崇管仲思想，认为“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坚持民众的安康才是国家强大的基础。如果在黄金时期，晏婴想必会同管仲一样彪炳千秋；但在内乱中消耗过度的齐国已经积重难返，且主弱臣强的局面愈演愈烈，纵使德才兼备如晏子，也只能追忆往昔，徒叹奈何了。

时光从春秋步入了战国时代，中原大佬晋国裂成了韩赵魏三家，羸弱不堪的姜氏也终于为田氏所取代。那个由姜太公一手创建的东方王国，那份由公子小白穷尽生命缔造的宏图伟业，永远被埋在了尘埃之中。

穷究齐国内乱的根源，一方面是桓公虽然招贤纳才，却也离不开佞幸之人在旁陪伴，而管仲一心谋国，对于桓公所宠的近臣，只要不危害国家，便甚少过问，终于酿成祸患；另一方面，则是桓公君臣光芒太过耀眼，而其平庸的后继者在这种光环的笼罩下难以树立威信，获取民心，使齐国的向心力逐渐丧失。霸业自桓公而始，又自桓公而失，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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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琴剑霜月制作：吃硬盘吧、发达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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