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也是一名侠客，起码他最开始是这样定位自己的。

韩信是淮阴人，淮阴属楚，他也是楚人。布衣时，韩信又贫穷，又没有操守，所以没有被推选为基层小吏。他又不爱劳动，不做生意，只能天天去朋友家打秋风。时间久了，人家也烦。

可以作对比的是刘邦。刘邦本名叫刘季，就是刘三的意思。他兄弟四人，长兄刘伯，就是刘大。刘伯死得早，留下个寡嫂。刘邦经常带朋友来嫂子家吃饭。一次两次可以，时间长了，嫂子心烦。有一次，刘邦又带着朋友来了，嫂子故意在后厨弄出刮锅的声音。朋友们听见了，知道这家没饭了，就离开了。刘邦去后厨看了一眼，这不是有饭嘛。从此刘邦一直怨恨嫂子。直到他做了皇帝，刘邦的父亲对他说：你的兄弟子侄都封了诸侯，只是你大哥的儿子怎么没什么动静啊？刘邦说：我没忘了大哥，就是大嫂做事不厚道。于是封刘伯的儿子刘信做了羹颉侯。

东汉史家荀悦作《汉纪》，将这段情况记载为“故号其子为刮羹侯”，意思就更直白了。唐代司马贞作《史记索隐》，说“羹颉，爵号耳，非县邑名，以其栎釜故也”，也以为此名暗示刮锅的行为。北京大学辛德勇教授考证，羹颉并非恶名，乃是地名而已，其说可供参考。无论羹颉是否确有其地，司马迁等汉朝人已经默认了一种认识：刘邦对大嫂一家心存怨怼。

刘邦在意的是是否被真心相待，平等、尊重且善意。韩信也同样在意。他曾经长期寄食南昌亭长家里。亭长的妻子和刘邦大嫂一样，也来了这么一手。韩信生气地离开了。

为了填饱肚子，韩信去河边钓鱼。有个洗衣服的老妇人看他不怎么吃饭，每天都给韩信带饭。这样持续了几十天。怎么会有人连着洗几十天衣服呢，老妇人分明是可怜韩信。韩信很感动，对老妇人说：我以后发达了一定好好报答您。老妇人生气了，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已经很耻辱了，“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王孙的本意是王者之孙，如同公子的本意是国公之子，公孙的本意是国公之孙一样，不能随便用的。韩信出身平凡，祖上也没有阔过，叫什么王孙呢？这说明老太太很尊重韩信，即便批评他，话里话外也抬举着他。

这样的交流方式为侠客所习惯。其实侠客的来源不过两类。一类是春秋时期的贵族落魄了，可精神上和生活方式上仍保持贵族的体面。另一类是过去的庶人，他们希冀贵族的生活状态与交往方式，在内心中生出了对自尊和自我认同的渴望。为了这份尊严与尊重，他们宁可放弃自己的生活乃至生命。单纯从物质的角度来审视，侠客的追求似乎可怜到卑微。可如果从个体意识觉醒的角度来看，侠客的追求又有着那么几分追求个人“幸福”的味道了。

曲柄睿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