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邦新造：1911-1917》一书的作者是章永乐，系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政治学博士，北京大学法学学士，现为北京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作者的主要研究领域有外国法制史、中国近代宪法史、古希腊罗马历史编纂学。从作者的受教育经历以及研究领域可以看出，其在法制史方面颇有建树，本书正是一本以中国1911-1917年间的政治大转型为研究对象的宪政史著作。

从1911年革命至1917年北洋政府废除《临时约法》是一个极为动荡的时期，发生了南北议和、政权转让、两次复辟、南北冲突、军阀混战等一系列复杂事件，作者从宪制的视角，揭示了这一时期新旧势力复杂互动的得以形成的“大妥协”的过程、内涵、历史意义极其深远影响，探索了各个势力及因素博弈的过程，分析了他们所支持的各种政治整合模式的失败，并为新式政党在中国历史舞台的登场埋下了伏笔。本书集中探讨了三个大问题。以下，笔者旨在对这三个问题依照作者的思路进行简略的探讨，以及谈一下本书的写作方法及原理。

一、“大妥协”与中华民国的奠基

辛亥革命的进程远远没有革命者们想象的那么顺利，诸多问题接踵而至。蒙藏分离主义势力缺乏联合的意愿，许多地方坚持效忠清廷，中国陷入旷日持久的内战，同时也面临着国家分裂的危险。在此背景下，南北统治者达成共识，清帝下诏将统治权“公诸全国”，确认民国为五族共和的统一国家，并委任袁世凯“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随后，袁世凯被南京参议院选举为临时大总统。这从法统上说，是南方政府吸收了北方，然而从政治实力上看，北方胜过南方。

《清帝逊位诏书》及优待条例的颁布形成了南北双方的“大妥协”，在优待君主、皇族和少数民族问题上达成了有益于中国统一的共识，但是在其他方面的共识过于稀薄，并没有打造出一个稳固的精英政治结构，而只是将冲突向后推移。无论是北洋集团，还是革命派，都寻求单方面主导政局，双方之间的政治互动并没有变成建设性的力量，而是将新生的民国带入动荡之中。

二、政治精英的博弈与冲突

第二个问题是1912-1914年在共和旗帜下，政治精英就政体选择进行的博弈和冲突，作者强调了国家建设的缺陷对于宪政建设的压力，以及晚清以来的政治精英分化对政体选择所造成的消极影响。

1913年，在围绕民国正式宪法起草的大讨论中，出现了“主权在民”和“主权在国”两种不同的理论主张。国民党力主“主权在民”，试图建立一个以议会为中心的政体，而以康梁为代表的“主权在国论”的主张者认识到：不成熟的政党——议会政治无法克服中国面临的深重的国家整合的危机，于是他们试图赋予总统及其行政体系以更大的权利，从而实现政治的整合。康粱虽然对于当时的议会政治有着犀利的批评，但他们自身的理论却缺乏恰当的历史行动者载体。北洋集团既缺乏理论化的军事组织，也缺乏对当时中国新旧政治精英进行全面整合的权力。

三、两次君宪的失败

第三个问题是1915-1917年两次不成功的向君主制的回归，作者阐释了导致共和革命之后的君宪运动成败的因素。1915年的洪宪帝制复辟与1917年的丁巳复辟，其宣示的目标都是君主立宪，而非君主专制。仅就政体而言，君宪和共和都可以是有效的现代政体，然而，在共和革命后回到君主立宪，往往需要非常苛刻的条件：第一，居于领导地位的精英集团要达成共识，不仅要赞成君主立宪制度，而且要认同担任君主的具体个人；第二，君主应当具有自我防卫与镇压反动派的所必需的军事力量。民初有相当可观的人赞同君主立宪，但是他们未必认同袁世凯个人，袁也未能达成北洋集团内部的整合。袁世凯称帝的举措打破了一些人“总统”的美梦，因此受到了或明或暗的抵制。而张勋支持溥仪复辟，既触犯汉民族主义的情绪，也没有足够的军事支持，其成功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重建君主的运动虽然不成功，但其重挫了北洋政府的声望。袁世凯死后，北洋集团变得四分五裂，中国形成了一种军阀割据混战、仅靠“宪法”装点门面的“恶性共和”，这一局面的出现宣告了各种旧有的政权组织方式的失败，成为探寻新式政党政治的起点。

四、理论与方法

在第一章中，作者引进了比较的视角，将辛亥革命放在世界历史的背景下去作为近代多民族王朝国家近代转型的一个案例。作者指出，跨国比较的意义在于，它可以通过引进“他者”，将我们所熟悉的许多历史现象“陌生化”，克服许多想当然的历史推论。

在第二章中，作者结合法律规范分析与实力政治分析的视角，对从清王朝到民国的政府继承过程进行探讨。作者认为革命与建国并不仅仅是政治事件，更是旧有的法律规范体系终结与新的法律规范体系创生的法律事件。

在第五章中，作者运用反事实假设这一理论，提出问题“如果宋教仁不死，中国的道路又会如何？”作者对如何在反事实之间做出判断这一问题也进行了分析，严肃的历史评价中所运用的反事实不同于文学作品，不能光凭主观想象和愿望，而是应当遵循一些基本原则：第一，其对历史条件的改变必须遵循“最小偏离”的原则；第二，从假设性前提开始推理时，必须适用现实历史的“经验规则”。

本书的不足之处在于，它是一本由一系列主题相关的论文集结而成的专著，缺乏整体感，这具体表现在本书前半部分对“大妥协”进行了一系列有力分析，提出“大妥协”为“大分裂”埋下了伏笔，但是这一点在后面对“主权在国论”以及君宪重建运动的分析之中没有得到应有的体现。

本书具有很大的现实意义。作者用详实的史料、比较的视野告诉我们，“揖美追欧”只会让中国进退失据，只有走自己的路，才能实现“旧邦新造”的目标，现在的我们仍需谨记这段历史。

参考文献

[1]章永乐：旧邦新造，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

[2]李剑农：中国近百年政治史，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年

[3]唐德刚：袁氏当国，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

[4]殷啸虎：近代中国宪政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

[5]郭绍敏：大变局：帝制、共和与近代中国国家转型，《中外法学》，2011年05期

（作者：浩然文史·投稿作者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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