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事情脑补封神史》第146期：梅山（二）

文/王事情

探究梅山在何处，也是一个探究袁洪、甚至是孙悟空文学原型的过程。

新化与安化都属于今湖南省娄底市，今日的新化、冷水江一带，是古梅山的纵深腹地，传说这里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的收尾之地。新化有一地叫天门乡，据说乃是除南天门之外唯一可以通天之地。因此，梅山大地，万物皆有灵气，产生一些神异之事实是水到渠成。也正因此，娄底似乎能够当仁不让的认领“梅山七怪传说”发源地的称号了。

然而，传说的真相远没那么简单。

众所周知，《封神》中，袁洪是梅山地区的白猿成精，可是这个梅山究竟是哪里呢？益阳、娄底一带，这当然是首选项，没有任何问题。但其实严格来说，“梅岭”也是“梅山”，岭的本义本来就是高大的山脉，《康熙字典》“岭”字条云，岭巆，山深貌。而且在文学作品中，与神异之事发生联系的也是梅岭而非梅山地区。

故事要从两本书讲起。第一本叫《易林》，西汉时焦赣作。卷一坤之剥载：南山大玃，盗我媚妾。怯不敢逐，退然独宿。玃，音jué，即大猴子。这四句话的意思是：南山上有只大猴子，盗走了我的娇娘子，我害怕不敢去追，只好一个人独眠。猿猴盗妇的传说自此滥觞。

第二本书叫《吴越春秋》，东汉时赵晔作。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后回到越国，决心使国家崛起，打败吴国。他问范蠡怎么办？范蠡说，习战用兵，行军打仗，最终决胜负的是单兵素质，“今闻越有处女，出于南林，国人称善。愿王请之，立可见”，勾践遣使聘之，想让她教越国士兵剑戟之术。接下来一段真是精彩之极：

处女将北见于王，道逢一翁，自称曰“袁公”，问于处女曰：“吾闻子善剑，愿一见之。”女曰：“妾不敢多所隐，惟公试之。”于是袁公即杖棘菸竹，竹枝上颉桥，未堕地，女即捷末。袁公则飞上树，变为白猿，遂别去。

袁公与越女过了一招，他以手杖断竹枝，以竹干挑刺越女。但越女的动作比袁公快多了，她竟后发而先至，以袁公劈竹掉下来的竹梢挡住了袁公的进攻。一招之内，高下已判。所以袁公只能退走，但却是化为白猿退走。金庸先生后来写了篇武侠小说叫《越女剑》，又作《三十三剑客图》，第一篇《赵处女》，就是讲的越女阿青的故事。

《吴越春秋》成书于《易林》之后，但记载的这个故事却远在春秋战国之前。且是以正史的形式所记录。对比前作，白猿的形象得到了更大丰富，武艺超群，神速如电，以至在流传的过程中又形成了一个版本，越女的剑法是白猿所传授，比如杜牧便有诗，“授图黄石老，学剑白猿翁”。

至唐朝出现一篇传奇，将两个故事融合到一起，形成了流传极广的《补江总白猿传》。此篇作者不详，成书之由有种种猜想，尤以“诬欧阳询说”出名，持此说者，有晁公武、陈振孙、胡应麟、汪辟疆、鲁迅等。欧阳询，唐人，一代书家，但据说“貌类猕猴”，遂为盛名所累，致被有心人诬蔑。

故事讲的是：梁朝时，平南将军蔺钦部别将欧阳纥率师略地，远至岭南崇山峻岭之中。其妻貌美，亦随军，有一天忽然被掳走。欧阳纥失妻，伤心欲绝，发誓不找到妻子绝不回军，于是每天都带着士兵在深山老林中寻找。过了一个多月，先找到了妻子的一只绣花鞋，又过了十多天，在绝岩翠竹之间，听闻有人笑语晏晏。欧阳纥艰难无比地到了那里，发现有十余个妇人，又在石屋中发现躺在床上的妻子。

欧阳纥与众妇人定计，十日后复来，以“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醉杀之。原来掳走众美妇的是一头大白猿，奔行若飞，武艺若神，号称“百夫操兵，不能制也（上百号人拿着刀枪向他进攻，也打不过）”。即使被麻翻捆牢，生死操于人手，但当欧阳纥拿着大刀往他身上砍时，白猿身上就和钢筋铁骨一般，完全不care他。还好那些妇人提前告诉欧阳纥，说白猿脐下数寸是其命门，才得以将白猿杀死。

欧阳纥杀死白猿后，得到了白猿所有的藏书和宝藏，当然，还有数十名美妇人。他的妻子却已怀有白猿的骨肉，白猿临死前向欧阳纥为这个孩子求情，说“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十月怀胎生下一子，取名欧阳询，行动举止都与白猿相似。后来欧阳纥被霸先所诛，因为他平常与江总相善，于是江总帮他养大了儿子。欧阳询长大成人后，工文学，善书法，知名于时，为唐初名家。

这个故事发生的地点在长乐。这个长乐有可能是今天的福建省福州市长乐区，得名于唐武德六年（公元623年），取长安久乐之义，但是欧阳纥失妻之事远在南朝梁大同末年（公元546年左右），所以不敢肯定；还有一个可能是今天的广东省五华县，但这个地名在梁朝时叫“兴宁县”，长乐之名在北宋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方才出现，仍然不太像。

总的来说，既然文中有“至桂林”等语，那么作为平南将军部属的欧阳纥部当然不可能孤军走得太远，按地图来看，他的活动区域仍然在广东江西交界处的梅岭、或湖南益阳、娄底等处的梅山附近。再按常理推测，既然是平南，肯定只能往南推进而不敢掉过头北上，所以我们基本可以肯定：

《补江总白猿传》的故事发生地，极大可能是在梅岭而不是梅山。

到了宋代，又产生了一篇大体类似的话本小说，为梅山传说又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