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诚龙

在您的印象中，古代私塾的老先生是一副什么形象？

威凛，严厉，刻板，了无生趣，整天呆滞着脸，背剪着手，踱着方步，或许是长袍马褂老学究，或许是端严肃穆木菩萨，总之，可敬不可亲，可畏不可近。

但清朝大学者洪亮吉的老师却不一样，即使在今天看来也很另类。

洪亮吉小时候特别顽皮，不是在底下搞小动作，就是在作业本上画“老师漫像”，有时趁老师取下老花镜，在讲坛上靠着椅子“拗过去，拗过去”读“金叵罗”之际，他一溜烟跑出教室，到草丛里去捉蚂蚱，捕蟋蟀。

对待这样调皮捣蛋的“坏学生”，洪亮吉的老师都是不愠不恼，有时候还跟着学生们哈哈大笑。不过，老师笑完了也会说：吵归吵，玩归玩，读书归读书。

洪亮吉开惯了同学们的玩笑，可能觉得不过瘾，又开起老师的玩笑来了。

那天上课，他又溜号了，溜到外面的假山里折腊梅花去了。老师看到教室里不见人，就出来找，找到假山背后，冷不防感到头皮上发湿，一股细流顺着脸颊往下爬。

什么东西？老师用手一摸，墨黑墨黑。抬头一看，洪亮吉正倒置着墨水瓶，一线细流准确无误地滴入老师的脑顶心，将花白鬓发染得黑亮发光。

这下老师可恼了，恶作剧闹大了，洪亮吉怕老师往他脑壳上敲出几个“栗子”来，就沿着假山花架，蹭蹭蹭，爬到屋顶上去了。

这下，把老师给镇住了，老师就在下面喊：快下来，快下来！

洪亮吉同学在上面应：我不下来，我就不下来！

老师再喊话：我不骂你，也不打你，你下来嘛！

洪亮吉同学说：你骗我的，我一下来，你就会把我屁股都打烂！

老师举起右手说：我不骗你，你看老师是骗人的人吗？

洪亮吉应该下来了吧？可是他还是不下，口说不足凭嘛！

老师就问：那咋办？洪亮吉说：“须与我以证。”

于是，老师就给洪亮吉同学写起保证书来了，书云：“泼墨非出有心，当恕汝罪，且归坐读书，决不扑汝！”

老师找来一根长竹竿，把这张保证书送到屋顶上。洪亮吉看完后，这才笑嘻嘻地滑梯而下。

学生犯了错，老师不但不打不骂，反而给学生写保证书，保证不处罚他，这样的老师，即使是今天，也很难得吧！

洪亮吉长大后，其顽劣性格一直没改，“吾宁谔谔而死，不能默默而生”。

嘉庆皇帝有一次突然搞民主，放出话来，说要广泛征求意见，叫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且说“决不诳汝”。

洪亮吉当真了，也许觉得这是圣旨，圣旨还打诳语么？于是奋笔疾书，指陈时弊，结果被指斥为“语涉不经，全无伦次”。嘉庆可不是他老师，没那大好心胸，立刻将其打入牢狱。

洪亮吉的朋友携酒探监，哽咽不能语，洪亮吉却是“伏案大啖，遽仰首曰：‘我知之矣，斩立决耳！’”身处大牢，依然饮啖如平常。后来，嘉庆也没杀他，只把他派往“伊犁效力”。

即使谴戍伊犁，洪亮吉也丝毫不改他那牛脾气，依然敢发真情，敢说真话。

这种敢于表达个性的品格从何而来？恐怕可以追溯到他小时候读书那会儿吧，如果他的老师在他可塑性特别强的时候，对他“凶”，对他“恶”，非把他那顽劣脾性“整改过来”，那么，洪亮吉还是洪亮吉么？世间也许多了一位懦懦之夫，少了一位谔谔之士吧！

当年，洪亮吉的寡母把洪亮吉交给老师时，也许向老师发问：“今天，我把洪亮吉交给你，明天，你还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洪亮吉呢？”

鄙人遥想，这个爱写保证书的老师，也许给洪亮吉的母亲写了这样一份保证书：“今天我收下这个了了之生的洪亮吉，明天还你一个谔谔之士的洪亮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