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13日，漫长的白天终于熬过去了。夜幕即将降临。杨勇山洞里的桌子上摆着烙饼和红烧肉罐头，可他一点也没动，只是一个劲地抽烟。

这一天他的心像拴了无数条线似的，被人四面八方七上八下地牵扯着。

最使他牵挂的是从昨天夜里就隐蔽在距敌只有500米的60多门步兵炮和埋伏在敌人眼皮底下的突击部队3000多名指战员。在20多个小时里，他们伏卧在那刺人的荆棘丛中和积满泥水的山沟里，要忍受着风吹、日晒、饥渴、疲困和蚊叮虫咬的煎熬。杨勇心疼这些战士们。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20时刚过，他的心又变得有些忽悠起来。现在是潜伏部队最疲劳、最焦急的时候，任何一点由于松懈和疏忽而产生的哪怕是轻微的声响，或是在暮色中和照明弹下瞬间闪动所留下的身影，都会暴露目标，造成无可挽回的巨大牺牲。

山洞里，摇曳的烛光，不时把他那高大威武的身影缩短又拉长，杨勇不停地来回踱步。“这些具有高度组织性、纪律性的战士是完全可以战胜困难的，他们一定能够坚持到底。”想起这些战士的本身素质，他心里感到安慰，于是，焦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伴着偶尔传来的稀疏的枪炮声和临战前的相对宁静，拿起毛笔，写下了平生仅有的一篇日记，表达了此时的心境：“

今天是7月13日，我离开北京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我由可爱的祖国跨过鸭绿江，来到了被敌人破坏的朝鲜。城市变成了废墟，顽强的朝鲜人民在敌机炮火下，满怀仇恨和信心在劳动，在斗争，憧憬着光明幸福的未来而生活着，战斗着，朝鲜本是一个青山绿水的美好地方，可是由于敌人的破坏和轰炸，使这美好的河山已破碎不堪，到处满目疮庚。此乃正激起吾人之勇敢，为国际主义、为捍卫自己祖国免遭蹂躏而战斗下去，直到完全胜利为止。”

如果说，杨勇是为了人类的和平而不顾个人利益来到朝鲜的话，那么，杨勇此时也和数万普通战士一样，已经把个人的生死完全置之度外。

洞外，浓云密布，大雨欲来。

21时整。杨勇一声令下，千门大炮瞬间齐鸣，一串接一串的炮弹映红了夜空，特别是火箭炮如同闪电落向敌人阵地，使其顿时变成了火海。大炮刚刚延伸射击，我二十兵团3个突击集团在朝鲜人民军和九兵团第二十四军的有力配合下，向敌4个师25公里防御正面展开了突然而猛烈的突击。机关枪、冲锋枪、手榴弹和炸药包爆炸声连成一片，像敲击战鼓似地在山谷里震荡。接着，一颗又一颗信号弹腾空而起，在火光闪闪的夜色里构成了一幅十分壮观的画面。

“460.3高地发出一红一绿，前沿被我突破！”

“728高地发出二红一绿，阵地被我占领！”

“522.1高地发出二红二绿，向敌人纵深发展！”

交战仅过一小时，就有捷报传来：我军突破前沿阵地。

以六十八军(欠二O二师)和五十四军之一三O师组成的西路突击集团突破前沿后，迅速向敌人纵深发展。尤其是右翼二0三师，歼灭352.1高地敌一个营后，师长杨栋梁指挥本师主力向劳通里方向发展进攻。该师六O九团一个加强营，其先头班化装成伪军，由排长杨育才带领，沿522.1高地以东公路急速向敌纵深挺进，14日2时许，这支仅由13个人组成的小队，巧妙地骗取敌人口令，顺利地闯到了二青洞附近，也就是伪首都师白虎团团部所在地。敌人的团部设在一个山洞里，四周用铁丝网围了起来，里面有两排整齐而讲究的木板房。其中有一间特别大，像是会议室，屋里悬着儿个光线极强的大灯泡。借着灯光，杨育才隐约看见十几个军官模样的敌人正在商量什么，旁边的报务员正嘀嘀嗒嗒地忙着发报。杨断定这就是这一带防线的指挥机关——白虎团团部。

“白虎团”据说是李承晚亲自嘉冕的，这个团每个士兵的钢盔上都印有一只老虎头像，可能意在像老虎一样勇猛善战。

可此时，李承晚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他所欣赏的这只如同老虎的队伍，却遇到了勇于打虎的“武松”。杨育才猛一挥手，一个巨大的霹雳从伪团部办公室里传出。雪亮的电灯，忽闪一下，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声响熄灭了。又是一排手榴弹甩过去，屋里顿时烟雾弥漫，嚎叫声混成一片。几支冲锋枪一阵扫射之后，再也不见“虎”的身影和那种嚎叫声。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除举手投降侥幸活命的两个敌人外，其余的敌人包括团长陆根珠和美军顾问全部送命。

战士包月禄闯进屋里，从墙角那个长方形铁架上，扯下白虎团的“虎头团旗”，抖开一看，旗子用杏黄色缎子作面，玄黑的缎子镶边，左右上下缀着金色丝质的穗头，旗子中间，用白色丝线绣着一只凶恶的虎头，毗着撩牙，咧着大嘴，黑洞洞的眼睛有酒盅那么大，血红的大口，像盘子那么宽。虎头两侧还绣着“优胜”两个字。杨育才对着虎头旗轻蔑地冷笑两声，对包月禄说：“裹着吧，回去给兵团杨司令和志愿军首长看看。”“这也是证据，免得李承晚那个老小子再赖账！”包月禄边说边把旗子绕在了腰间。战后他们真把缴获的白虎团旗给杨勇送来了。

杨勇下令给杨育才记特等功一次，并授予他“志愿军一级英雄”荣誉称号。

战斗仍在紧张激烈地进行着。

杨勇、王平及其他指挥员密切关注着战局。

14日拂晓，杨勇得到报告：以六十七军和五十四军一三五师组成的中路集团，其左翼一九九师在进攻中，因遭敌顽抗，还未攻下轿岩山，只占领轿岩山中峰和西峰。而东集团的第一梯队一八一师，也因进攻正面狭窄，又是横越山脊作战，突破前沿后进展缓慢没能进至细晚里和控制金城公路。这时，敌为堵塞其两段被我打开的缺口，正急调美三师向我反扑。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指挥员如不及时捕捉战机，其后果就不堪设想。杨勇面对地图紧急思考对策。敌阵地主峰轿岩山高达768米，是敌金城川北要害阵地，只要歼灭该地之敌，就可动摇和瓦解伪六师、伪八师的全部阵地。

“赵副参谋长！你马上通知邱军长：请他们立即组织军、师二梯队投入战斗，坚决攻下轿岩山。”杨勇命令道。然后，杨勇又令西集团快速向月峰山进攻，东集团迅速占领585.2高地和细岘里。

拂晓后，云浓雨大，敌空军不能出动。我军各路正按兵团首长的命令，乘此之机不停地发展进攻。

攻击轿岩山的一九九师，在同敌激战13个小时之后，于10时25分，终于把红旗插上768.7主峰。

这时，山上山下，响彻着雷鸣般的欢呼声，兵团指挥部的扩音器里也响起了雄壮的志愿军战歌。杨勇和王平走出了作战室，同指战员们一起分享这胜利的喜悦。就是在这次战斗中，一九九师五九五团一连战士李家发，以负伤7处的身躯堵住敌机枪工事射孔，为部队打开了冲击道路，以自己还不满19岁的闪光青春，谱写了又一曲黄继光式的英雄颂歌。战后，李家发烈士被授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称号。

中集团的二00师向南疾进，分路涉过金城川，乘敌混乱之际，于18时前占领了梨船洞。

东集团一部终于占领了585.2高地，另一部西渡金城川，于当日傍晚在梨船洞与中集团会合。

西集团于17时40分前后占领烽火山、月峰山等指定阵地。在月峰山下，这个集团的二O四师还生俘了伪首都师副师长林益淳。

由张震指挥的第二十四军也发展迅速，于当日黄昏控制了上下九片公路，保障了二十兵团的右翼安全。

经过21个小时的激战，我已全部突入敌纵深阵地，不仅拉直金城以南战线，推进65公里，而且给伪首都师、六师、八师和三师以惨重打击，歼敌14000余名。至此，战役第一步任务全部完成。

显然是由于睡眠不足，此时杨勇那仍然拧着两股英俊之气的剑盾下，一双明眸里布满了血丝，藏着焦虑和优喜，流露着疲倦。

“老杨，去睡会儿吧。这阵子，你太辛苦了，起码掉了5斤肉。”王平关切地对杨勇说。

“掉点肉好哇，过两天咱们去爬轿岩山，走起路来不是更轻快嘛。”杨勇乐观而又风趣地说：“再说，也不觉得困。”

这时，志愿军副司令员杨得志打电话来询问部队进展情况，杨勇逐一察报。“好！好啊！”杨得志说，“你们要贯彻‘稳扎狠打’的方针，巩固既得阵地，迅速构筑工事，抢运弹药，推进炮兵阵地，准备粉碎敌人反扑。同时以一些有力部队，乘机分别再向南扩大战果。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哈哈……等打完了仗，你和王政委到我这儿来，咱们喝两杯，对了，你不喜欢喝酒，那我给你准备两条大中华，好吧？”

“谢谢！老杨哥，再见。”杨勇放下电话对王平说：“你看看，哪能睡得下哟！”

杨勇很快又下达了新的指令。

根据这个命令，东集团于14日夜以第二梯队一八O师南渡金城川，迅速向南发展，至16日，相继攻占了黑云吐岭、1118高地白岩山及以东至北汉江一线阵地。这样一来我军又向南推进了约8公里，对伪二军团的防区也构成了严重威胁。中集团于14日夜以一三五师一部继续发展进攻，于15日占领了602.3高地以南无名高地及后洞里。而西集团及友邻之二十四军在击退了敌一部分兵力的反扑后，也将阵地前推至新木洞、涧榛岘公路北侧。

连日来，阴雨连绵，河水上涨，金城川桥梁全部被敌炸毁，加之我新修公路泥泞难行，炮兵前进和前线运输、通信联络均发生困难，再说我军已完全达到了预定目的。因此，杨勇决定，部队停止进攻，就地转入防御，准备抗敌反扑，以便更多地消灭敌有生力量。

敌人遭我致命打击后，一片惊慌。美军官方报告说：“韩国部队被打得狼狈逃窜，甚至把追击的中国军队远远抛在后面。”美联社驻汉城记者罗伯特·吉布逊报道：“攻击的部队通过在战场上的中国师向前推进，中国人的进攻是经过仔细的演习，很巧妙地进行的，首都师的副师长和一个团长在战斗中失踪了。许多美国顾问没能从这次残酷的战斗中回来……”这位记者还在报道中反映了美国官兵的怨气：“我以为这里没有一个人不想一枪打死李承晚，以便使战争结束，即使他坐在电椅上死去也不可惜。”“一个士兵还说，‘应当把这个狗养的吊死。’”

14日敌战线被我军突破时，美第八集团军司令泰勒和伪国防部长官孙连一慌忙赶到前线调整部署，力图扭转战机，结果是自讨苦吃。直到这时敌人方有所悟，知道我军攻势不小。

由此才开始了解指挥这场战役的是年仅40几岁但已身经百战的骁将——新任二十兵团司令杨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无遗憾的是，对方不但对己把握不准，对彼也知之甚少，这就免不了被动挨打。“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也于16日从东京急忙飞到金城前线，召集泰勒和伪第二军团长丁一权等头目策划整顿败军，部署反扑。敌人还气急败坏地叫嚷“要发动强大的攻势，坚决夺回失地”，从16日起，敌先后纠集了伪第五、第七、第九、第十一师和美三师及伪第三、第六、第八师残部，全力向我反扑，企图乘我立足未稳之际，夺回阵地，挽回败局。

17日晨，天气渐晴。敌人纠集了6个团的兵力，在百余架飞机和强大炮火的掩护下，向我东集团攻占的黑云土岭、白岩山等一线突出阵地猛攻。飞机轰鸣，炮声隆隆。不多时，炮弹爆炸的黑烟就弥漫了战场上空。飞机在烟雾里钻来钻去，不停地朝阵地投弹和扫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敌人席卷而来。看这阵势，敌人把这里当作了重点。我军勇士尽管得不到炮兵和飞机的支援，但仍然依托阵地顽强抗敌。直到天黑时，激战才慢慢停止。除867高地失守外，其余阵地屹立未动。可敌人却为此抛下了3000多具尸体。

这次战斗最为激烈最为残酷的恐怕是黑云土岭主峰最前面的那个山头。

这个山头三面受敌，自阵地在我掌中之后，敌人曾以10倍于我的兵力，向这个山头反扑了几十次，结果没能爬进阵地一步。敌不死心，又集中了2个营的兵力扑来。以李金堂为首的一个排战士打退了敌20余次的反扑，战至下午，阵地上只剩下6名战士了。他们在3天3夜弹尽粮绝的危难中，还用缴获的弹药和石块消灭了100多个敌人。

在台日里兵团指挥部里，杨勇也在为战士们捏一把汗。他一边用红色铅笔圈点地图，一边推想：东集团新占领的黑云土岭、白岩山一线阵地过于突出，由于金城川桥梁被炸毁，火炮前推和弹药补给一时还不能解决，战士们的确处于背水作战，怎么办？兵法云：军无轴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依据目前的处境，应该把兵力部署适当调整。经过反复权衡利弊，杨勇果断地决定：东集团迅速撤至金城川以北；中、西集团也可适当收缩，但一定要固守梨船洞、北亭岭、巨里室北山一线。他还要求部队抢修工事，补充弹药，组织炮火，作好各种准备坚决粉碎敌人的反扑，给敌以更大的杀伤和歼灭性打击。

李承晚终于坐不住了，不顾“玉体”欠安，亲自到前线督战。

汉城广摇电台对这种赤膊上阵大言不惭地说：“国军要坚决收复失地，向总统献礼。”

从18日起，敌人作困兽之斗，他们把反扑的重点转向了中集团之正面阵地。此时，中集团炮兵阵地已转移就绪，后方运输线修通，我军凭借有利地形和步炮密切协同，与敌军进行了异常顽强激烈的争夺战，尤其是19日和20日，敌军每天展开3个团的兵力，以400余架飞机、30多辆坦克和大量火炮的支援，连续实施了强攻，但结果是尸横遍野。

梦想终归是梦想，成不了现实，终究挡不住正义车轮的前移。

7月27日，战役结束时，我军先后击退敌人1个军到3个师规模的反扑达1000多次，顶住敌航空兵10000多架次的空中袭击，歼灭了大量敌人，我军阵地依然雄劲地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