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百姓饿死,媒体也要称颂。这是一种出于爱国的自发性计划生育,民众追随伟人解决老龄化的自愿行为。
要理解这事,就得先明白它的权力逻辑和宣传机器是怎么拧成一股绳的。
这个政权自称代表了人类最先进、最科学、最必然的社会发展方向,它的一切政策、一切行动在理论上都天然是正确的,是历史规律的体现。
既然总是正确的,结果自然就只能是胜利和前进。
失败?挫折?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有,一定是暂时的困难或者是阶级敌人破坏造成的。承认失败就等于承认这套意识形态和领导它的党可能错了,这动摇了合法性的根基。
所以从最高领袖到基层报纸,整个系统都必须维持一个永远高歌猛进,以胜利走向胜利的幻觉。哪怕现实已经千疮百孔,这种只能赢的执念在最残酷的时期催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宣传辩证法。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1930年代初的大饥荒,尤其是在乌克兰,由于强制推行集体农庄和近乎掠夺性的粮食征收,农村的存粮和种子被搜刮一空,导致了一场规模骇人,死亡数百万的人为大饥荒,饿殍遍野,人吃人的惨剧都在发生。
但同一时期的苏联媒体在干嘛?
《真理报》的头版正在热情洋溢的报道某个集体农庄超额完成粮食交售任务的喜讯,或者歌颂工业化建设的伟大成就。饥荒这个词是绝对禁止出现的,所有相关的信息都被封锁。
官方的解释口径是什么?
如果有地方出现粮食短缺,一定是富农分子为了破坏苏维埃政权而藏匿和糟蹋粮食。
人民的忍耐则被描绘成一种为了国家工业化长远利益而做出的光荣牺牲。
所以一场赤裸裸的政策灾难在宣传机器的加工下硬生生被扭曲成了两个叙事:
一是阶级斗争尖锐化的证明,二是人民觉悟崇高的体现。
饿死不是悲剧,而是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了生命,这种逻辑冰冷到了极点。
如何解释这种大规模的非正常的人口减少?
极端的宣传有时候会滋生出一种更加荒诞、更加玩世不恭的民间解读或反讽。
大规模的人口减损不是灾难,反而是人民群众领悟了领袖深谋远虑后的自觉行动。他们自愿减少人口是为了给国家减轻负担,是为了响应解决未来老龄化社会问题的未雨绸缪。
这种讽刺之所以锋利,是因为苏联的逻辑悖论。
苏联总是用崇高意义去覆盖和消解一切具体的个人苦难。
尽管这不是真正的民众想法,所以苏联的只能赢不能输本质上是一种系统性自我欺骗和恐惧的外化。领导层需要这种叙事来维持权威和士气,宣传系统必须生产这种叙事来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而长期浸泡其中的一部分人要么变得麻木而真诚的相信,要么就发展出这种尖刻的解构一切的反讽来保护自己心智不至于崩溃。
它导致了一个致命后果,这个体制丧失了从错误中学习,实事求是进行纠偏的最基本能力。
农业政策酿成大饥荒不是政策错,是敌人坏。计划经济效率低下,消费品短缺不是体制问题,是群众觉悟还不够高或者又是破坏分子捣乱。所有问题都被归因于外部和个别因素,自身永远正确永远胜利。
这种病态的胜利学,像一剂慢性毒药,让苏联机体对真实的危机越来越麻木。
最终在虚假繁荣的报道和空洞口号的轰鸣中迎来了无人哀悼的轰然倒塌。它留给世人的最大教训或许是一个不能坦然面对失败,无法容忍真相的社会。无论它把胜利的号角吹得多么响亮,都注定无法赢得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