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夏天,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
军统河南站三楼走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秒针走动的声音在空荡的廊道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神经上。
档案室门缝透出一线灯光。
刘子龙伏在桌前,正用显影液擦拭一张微型胶卷——那是从开封带出的日军铁路调度图残页。
他的手很稳,但眼底的血丝暴露了连续三夜未眠的煎熬。
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1930年,郏县师范操场,他与武凤翔并肩而立,少年们举着课本,笑得毫无阴霾。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却带着刻意的节奏感。
门被推开,李慕林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在昏灯下反着冷光,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稿。
“还没睡?”他声音温和,像在关心一个熬夜的同事,“岳站长刚收到重庆密电,吉川一郎要彻查开封连环刺杀案,要对军统河南站进行报复。”
刘子龙没抬头:“哦。”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李慕林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描淡写,“据传是上海特高课‘足迹鉴识’第一人,能从脚印深浅判断你昨晚吃了几碗饭。更厉害的是——他专治‘两面人’。”
刘子龙终于抬眼:“那又如何?”
“如何?”李慕林笑了,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谢文甫昨夜在‘醉月楼’喝多了,跟酒保吹牛,说你们在芦苇荡藏了三天,靠吃芦根活下来……可据我所知,开封撤退是连夜行动,哪来的‘三天’?”
刘子龙瞳孔微缩。
谢文甫泄露了时间线。
“这只是其一。”李慕林将纸轻轻放在桌上,“还有人说,你在城隍庙枪击军统特务时,子弹偏了七寸——太巧了,像是故意留活口,好让吉川找到‘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重庆已经怀疑你了。若不能自证清白,轻则停职审查,重则……押送重庆。”
他说完便走,门关上前,留下一句:“兄弟,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猜忌。”
“文甫,昨晚你在‘醉月楼’喝多了?”李慕林走后,刘子龙把谢文甫叫来,“你还记得你说了些什么吗?”他紧紧盯着谢文甫的眼睛。
“是李慕林那老小子拼命的灌我酒,想套我的话。我是故意装醉的,给他们瞎吹,骗他的。”谢文甫说:“我知道他是想利用我们,想扳倒岳站长取而代之。”
次日晨,开封日军特务总部仁义社会议室。
吉川一郎身着黑色特高课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冷得刺眼。
他不坐主位,只站在墙边,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在座每人脸庞。
他身后站着两名宪兵,手按枪套,气氛如弓弦拉满。
吉川贞佐主持会议,脸色铁青。
“根据帝国情报,”吉川一郎开口,中文流利如刃,不愧是东京帝国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开封接连发生刺杀案中,有两名‘双面间谍’,化名‘介岗’和‘沈曼丽’,表面效忠皇军,实为重庆卧底。这些刺杀案,应皆与他们有关。”
他缓缓转身,目光最终落在渡边大佐脸上:“徐中立被错杀后,此二人已逃,我们要严查开封市的军统和共党地下据点,把他们的同党一网打尽。”
他拿出一张照片展示—— 金鑫旅馆窗口,刘子龙与苏曼丽在黑暗中相拥的剪影。
(实为特务偷拍镜中反光,构图扭曲,却足以致命)
会议室一片死寂。
洛阳的夜,浓得化不开。
军统河南站阁楼,雪茄味混着窗外飘来的煤烟,像一层无形的幕布,笼罩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城。
岳竹远将一份重庆来电推到刘子龙面前。
电报上“刺杀吉川贞佐”六个字的墨迹,像凝固的血。
他吐着烟圈,金表链在桌面晃出冷光:“这个任务,还是交给你和苏曼丽。”
刘子龙没有立刻伸手。他望着窗外,法国梧桐的枯枝在寒风中摇曳,远处日军岗楼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钉在大地上的钉子。
“站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和曼丽已经暴露,如何再入开封,接近吉川?这任务实在难成,不如交给关科长。”
岳竹远挑眉,雪茄停在唇边。
“子龙,我相信你的能力。”他缓缓道,“你加入虽短,但功绩有目共睹。可上次你擅自除掉徐中立,导致潜伏失败,李慕林已在戴老板面前告了你一状,连我也被训斥。”
他顿了顿,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所以,你和曼丽必须戴罪立功,将功折罪。”
他声音陡然沉下:“这个吉川贞佐,上任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以来,被捕杀的地下党员、军统特工、进步学生、抗日志士,共计五百多人。其中,我站骨干十六人被捕。”
他指尖敲击桌面,像在点数亡魂,“他还在开封设‘特务训练营’,专门培养汉奸,渗透我军政要地。戴老板震怒,亲自下令:限期铲除吉川,否则,华北抗日力量将遭灭顶之灾!”
他盯着刘子龙:“现在吉川一郎要报复,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把他们一网打尽。我相信你,能想到办法。”
他轻叹一声:“至于会潼,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做帮手尚可,主事不行。”
刘子龙沉默片刻,身子微微前倾:“站长,既然你信我,任务我接。但在接之前,我想为戴立勋求个情。”
“戴立勋?”岳竹远眉头一挑,“那个私吞金戒指的?军规如山,岂能说改就改。”
“站长,他虽有错,却是可塑之才。”刘子龙目光坚定,“我与他同执行刺杀刘少甫任务时,亲眼见他心思细密——不仅避开保镖,还在关键时刻用巧劲夺枪,手段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一个金戒指不该毁掉一个人才。若好好调教,将来必堪大用。”
岳竹远盯着他看了半晌。他知道刘子龙看人极准。
烟雾缭绕中,他终是松口:“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取消处分,让他出来。但——下不为例。”
刘子龙连忙道谢,随即又道:“站长,关于开封的事,我还有一个条件。”
岳竹远眼神一凛。烟雾中,他看见刘子龙眼底的决绝——那不是讨价还价,而是没有退路的坚持。
“说。”
“取消对郏县武凤翔和张汉杰的通缉。”刘子龙指节叩击桌面,节奏加快,“他们是我的学生,因暴动越狱被列为要犯,实则是两条好汉。”
阁楼瞬间死寂。岳竹远掐灭雪茄的动作顿了顿:“武凤翔、张汉杰是共党嫌犯,重庆盯得紧——”
“站长明鉴。”刘子龙猛地起身,军靴踩地闷响,“我在开封的身份早已半暴露,吉川的宪兵队每日盯着西大街。武凤翔能打入日军内部,张汉杰也身手不凡,要想刺杀吉川,这两个人,非用不可!加入了军统,今后就可以为我所用,他们也没有了回到共党的可能。”
“站长,这次招募武凤翔和张汉杰是我下的令。若重庆问责,请让我一人承担。”刘子龙朗声立下保证。
岳竹远盯着他,良久。他忽然想起郏县师范的档案——
刘子龙当年带过一个叫武凤翔的学生,那孩子作文写“均贫富”,被记过时,是刘子龙替他顶的罪。
他摸出钢笔,在电报背面写下:“暂缓通缉武凤翔、张汉杰”。
刘子龙领命退下。刚走到楼梯口,就见戴立勋从禁闭室出来。
他形容憔悴,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看见刘子龙,他眼圈一红,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刘大哥,大恩不言谢。上次你在开封救我一命,这次又为我解难……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刘子龙拍了拍他的肩,掌心传来对方肩头的颤抖:“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了自己。”
这时,苏曼丽也走了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戴立勋:“这是我攒下的100元大洋,你拿着,存在民丰银行。”
戴立勋愣住,不肯接。
苏曼丽把银票塞进他手里:“家里有难处就对我们说,我们会帮。但记住——”她目光如刃,“以后可不能再犯那些偷鸡摸狗的错。要走正路。”
戴立勋捏着银票,眼眶更红,哽咽着说不出话,只重重点头。
那不仅是一百元大洋,更是一份信任,一份救赎。
当夜,刘子龙独坐灯下,摊开开封地图。
他望着“山陕甘会馆”四个字,嘴角缓缓扬起。
延安要杀吉川,重庆也要杀吉川——两股暗流,竟在此刻交汇。
而他,既是军统“戴罪之刃”,又是党的“归队战士”。
他手中的刀,既能斩向敌人,也能为同志劈开生路。
他提笔,在“山陕甘会馆”旁写下一行小字:“诈降计划:以武凤翔、张汉杰为饵,诱吉川出洞,再以‘双面间谍’身份,近身刺杀。”
窗外,雨开始落下。
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响了——
一场以命为注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