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石乃亥乡铁卜加村外的伏俟城遗址。史书称吐谷浑王“夸吕立,始自号为可汗,居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伏俟城是北朝至隋唐时期的吐谷浑都城
春日普照,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石乃亥乡铁卜加村外草原呈现出一派秀丽风景:湛蓝天空如穹顶笼罩旷野,明亮阳光在绿色原野上制造出一条条变幻不定的白色光带,如嬉戏般奔向天边黛青色的柏香山,煦风带来青海湖水汽,沁人心脾。
这是青海湖畔常见的草原风光,可在此的布哈河之南还有异象:一丛丛芨芨草生长得纵横有序,在原野中排列出规则的几何图案。无需怀疑,此乃古城遗迹所致,从草丛勾勒出的痕迹来看此城规模不小,城墙东西长220米,南北宽200米,墙基厚17米,有些地方残高尚有6米。古城遵循中原建筑规范,自城门起向北有一轴线,中轴两旁有隆起的长50米、宽35米的3个连接房基遗址,最西还有一东西长70米、南北宽68米小方城(亦可能为方院)。小方城东侧有门,西墙与大城西墙重合,同南城墙之间有一长15米、宽9米的夯土台,台上有房屋遗迹。城南墙有阔10米的城门,城中交织的通衢与城墙平行,将城区划分为汉地常见的棋盘式布局。
是谁修筑如此标准的中式城池?其名为何?这里见证过哪些生息于此的中华先民历史?
后人只需翻开史书便可知晓,此城正是史籍中常常提到西陲重镇,吐谷浑都城——伏俟城。
《阿干之歌》:来自千里之外的辽东
有关伏俟城记载大多源自《魏书》《北史》,史书称吐谷浑王“夸吕立,始自号为可汗,居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夸吕嗣位大约在公元535年,南朝为梁大同元年,北朝是东魏天平二年及西魏大统元年。但称汗与定都伏俟都是他奋先祖之余烈,后人稽古史料便可得知,吐谷浑人在青海地区生息并非一朝一夕,至夸吕时他们在青海筚路蓝缕开拓已有200年左右。继续追溯下去就会发现,吐谷浑先人居然来自千里之外的辽东,并且同南北朝前期叱咤一时的前、后、西、南诸慕容氏燕国有着血缘关系。
吐谷浑同慕容诸燕渊源还得追溯到曹魏初年(约220—227),鲜卑慕容部迁居辽西,在其首领莫护跋带领下参与司马懿讨灭公孙渊之战,获封“率义王”后居住在昌黎棘城(今辽宁锦州市义县境内),是为慕容部兴起之源。莫护跋之子为慕容涉归,涉归二子年长名吐谷浑,即吐谷浑部族先祖,幼者名廆(又名若洛廆),为后世慕容诸燕国先祖。
吐谷浑原本会按部就班地同其他慕容鲜卑人一起跟着慕容廆介入八王之乱,于慕容皝之时参与中原逐鹿,最后被另一支鲜卑拓跋部一一翦灭,但历史擅长在平凡之处制造意外,涉归死后,吐谷浑就从慕容部中分裂出来。
史书对此次分家的记载大同小异,均言慕容廆以嫡子身份代统部众。年长的吐谷浑是庶子,故只分到七百户(另一说为“一千七百家”)。两人各自率族人在当地生活,某日“二部马斗”,慕容廆一时头脑发热指责兄长:“先公分建有别,奈何不相远离,而令马斗?”吐谷浑回答弟弟说马是畜生,争斗是天性,你冲我发火是什么意思?“乖别甚易,当去汝于万里之外矣。”从此举族迁徙,远离辽东。
据《晋书》记载,吐谷浑一走,慕容廆就感到后悔,派属下史那楼冯(又作“乙那娄冯”)和一些部族长老道歉兼劝说兄长回头。吐谷浑表示父亲曾给我们两人算过,说两人都“当享福祚,并流子孙”,我是庶子,挤在辽东“理无并大”,只有去外地发展,不信咱们试看天意:你们若能将马群赶回东面,那我就跟着你们回去。史那楼冯等人试着“拥马令还”,结果马匹东行不过“数百步”便“欻然悲鸣,突走而西,声若颓山”,诸人试了十多次都是如此,最终史那楼冯“力屈”,跪曰:“可汗,此非复人事!”于是慕容鲜卑两部就此分道扬镳,后来慕容廆思念兄长,创作了一首《阿干之歌》(阿干即鲜卑语中兄弟),成为诸燕政权的皇家雅乐之一。
常人读史至此,多会被此幕兄弟情真却必须别离的戏剧打动,感叹于燕国与吐谷浑兴起如有天意。但此说不太瞒得过史家,学者周伟洲就指出,剥离吐谷浑分家与迁徙故事中神话色彩,便可得见内中隐情:慕容部自晋元康四年(294)迁到棘城后,虽然“教以农桑,法制同于上国”,但处境十分险恶,因为同期在辽地活动的尚有段氏和宇文两部鲜卑。三部落同在一隅,彼此争夺资源,慕容部较弱,生存压力巨大,故而焦虑的慕容廆才会因牧场冲突小事勃然大怒,要兄长“相远离”。之后他的悔意也是实情,吐谷浑若远走高飞,慕容部势必更为削弱,又如何应对其他两部?只是兄长内心高傲,不愿屈居一隅,出走之前还发出豪言:“我兄弟子孙并应昌盛,廆当传子及曾玄孙,其间可百余年;我乃玄孙间当显耳。”
吐谷浑的青海开拓史
吐谷浑带领族人由辽东棘城出发大约是在西晋太康四年(283)至十年(289)间,他们先沿今河北、山西北部迁徙到乌拉山和大青山南麓,即所谓“西附阴山”,在此游牧20年左右于永嘉末(312—313)再度启程,可能由今鄂尔多斯南缘翻越六盘山和陇山,经上邽(今甘肃天水市)抵达枹罕北原(今甘肃临夏州一带),十余年后又向洮河上游及南部迁徙,约咸和四年(329)或以后抵达旅途终点白兰(可能为今青海海西州都兰县一带)。在60余年的跋涉中,首代族长吐谷浑于东晋建武元年(317)抵达枹罕后去世,而二代族长吐延则于咸和四年在昂城(又作昴城,今四川阿坝州境内)遇刺身亡,吐谷浑初期发育之艰难可见一斑。
花树状金饰,三国、北朝时期,高27.3厘米,现藏辽宁省博物馆。该金饰整体如扇状花树,设计精巧,为鲜卑贵族头饰。吐谷浑先人可以追溯至居于辽东的慕容鲜卑,后于西晋时期西迁
吐谷浑人为何再三迁徙?此事需置于当时的历史大局之中,方能理解。吐谷浑抵达阴山西麓之际,当地已有从大鲜卑山、弱水迁出的拓跋鲜卑。他们实力强劲,“分国为三部”,号称“财畜富实,控弦骑士四十余万”,正蓄势待发准备进入中原,弱小的吐谷浑当然无法与之对抗,只能另寻发展。吐谷浑人在枹罕时,西面、北面分别有着鲜卑秃发和乞伏部,东则有羌人姚弋仲部,南有仇池氐杨氏,四方皆虎狼环伺,唯洮河上游一带为羌族部落散居,实力较弱,向此发展可觅得一线生机,正如吐延临终对儿子叶延的嘱咐:“白兰地既险远,又土俗懦弱,易为控御。”
吐延可谓远见卓识,远走险远的白兰让吐谷浑避开中原群雄大乱斗,从容地与当地羌族部落磨合,安稳发育。大约正是抵达白兰后,吐延之子叶延建立政权,以先祖吐谷浑之名为氏族及国名。
吐谷浑建政初期,动荡不安,叶延约在东晋永和七年(351)去世,长子碎奚继位。碎奚 “好学仁厚,无威断”,三弟专恣不法,臣下长史钟恶地、司马乞宿云便密谋刺杀之。碎奚听说后便“恍惚成疾”,在位25年后去世。继位的视连虽“廉慎有志性”,但“以父忧卒”,7年不视政亦不饮酒游田,在位15年后去世,于东晋太元十五年(390)传位视罴。
位于西宁市的虎台遗址,是东晋十六国时期南凉王在西宁建都时的大型祭坛。吐谷浑人迁徙至枹罕时,周围群敌环伺,西面正是南凉王秃发侮檀势力。对吐谷浑人来说,唯洮河上游一带为羌族部落散居实力较弱,向此发展可觅得一线生机
很明显,有关碎奚、视连两王记载暗藏玄机,对照另外一些史料中记载钟恶地“王之左右皆吾羌子,转目一顾,(碎奚之弟)立可擒也”之语,后人不难猜到吐谷浑上层有着激烈政治争斗。在碎奚、视连统治的40余年中,朝政多半由钟恶地等羌族豪强把持,君王有名无实。此局面到“性英果,有雄略”的视罴时便戛然而止,他收回大权,嗣后再无羌族豪强干预朝政的记载。
可惜视罴生不逢时。视连统治时期,淝水之战(383)爆发,前秦瓦解,一度安定的河西、秦州地区再次群雄并起。385年,乞伏国仁在苑川(今甘肃兰州市榆中县)建西秦,次年吕光在姑臧(今甘肃武威市凉州区)建后凉,两国建立后均向南扩张,迫使吐谷浑不得不将统治中心由漒川西迁到沙州(可能为今青海贵德县西南穆格塘沙碛一带)。西秦与吐谷浑的冲突延续好几代。从视罴开始,视罴之弟乌纥堤(又名大孩)、视罴之子树洛干都试图挑战西秦,但被西秦乞伏乾归和乞伏炽磐父子多次打败,树洛干甚至因此惭愤而死,直到乞伏炽磐之子暮末即位后方才逐渐翻盘。
乞伏暮末非社稷器,“政刑酷滥”,搞得国家“内外崩离,部民多叛”,树洛干之弟阿豺(亦作阿犲或阿柴)和慕璝卧薪尝胆,终于在北魏神䴥四年(431)觅得机会。吐谷浑联合北凉向西秦发起攻击,逼得暮末带领族人弃国逃往南安(今甘肃陇西市),遭夏国赫连定邀击而灭国,而赫连定带着族人和西秦降户10余万口打算渡过黄河夺北凉为栖息地,又遭“吐谷浑王慕璝遣……骑三万,乘其半济邀击之,执夏主定以归……”吐谷浑笑到最后,不仅战胜宿敌西秦,还兼并了赫连夏国人口财宝,实力大增,逐渐进入兴盛期。
融合与交流:吐谷浑与北魏的交往
为何前期屡次被打得“退保白兰”的吐谷浑最终战胜骁勇的西秦人?有一则故事揭示其中奥秘。据《魏书》记载,阿豺临终之际召集王室子弟,当众人之面吩咐同母弟慕利延:“汝取一支箭折之。”慕利延轻易将其折断,阿豺又吩咐:“汝取十九支箭折之。”慕利延无法办到,阿豺便说出著名的“折箭遗教”:“汝曹知否?单者易折,众则难摧,戮力一心,然后社稷可固。”
内部团结与地理险远,这便是吐谷浑延续国祚的根基,面对更为强大的北魏亦是如此。慕璝因灭赫连定被北魏封“西秦王”,统治沙州全部、河州、秦州大部以及凉州一部,等北魏太延五年(439)北凉灭亡后,北魏便将兵锋对准吐谷浑。太平真君五年(444),北魏大举伐吐谷浑,继慕璝为王的慕利延沿袭先人故技退守白兰。北魏兵锋最盛之际都拿吐谷浑“敌进我退”没办法,军事能力衰退后更无法奈其何,对此北魏只能承认现状,自延兴三年(473)之战到北魏灭亡的60余年间,两国大体维持和平。
麦积山第44窟主尊佛塑像。吐谷浑出身的西魏文帝皇后乙弗氏因时局缘故在麦积山出家,有专家认为如今麦积山第 43窟便是她去世后的寂陵,第44号特窟主尊佛塑像便以她为原型
随着和平到来,吐谷浑与北魏的关系迅速回到正轨,交往日益频繁,相互融合。吐谷浑向北魏遣使次数为周边及西域政权之冠。此外,不少吐谷浑人受中华文化吸引主动融入中原。《魏书》记载,北魏皇兴三年(469),“吐谷浑别帅白杨提度汗率户内附”,又载“吐谷浑部内羌民钟岂、渴干等二千三百户内附”。不仅是普通部族,就连吐谷浑贵族仰慕中华者也不在少数,纷纷落户洛阳。北魏延兴四年(474),拾寅遣子费斗斤(又名吐谷浑斤)至洛阳为质子,后人发现一方《魏故武昌王妃吐谷浑氏墓志铭》,明确提到费斗斤后来定居洛阳,被封为“安西将军、永安王”,其子吐谷浑仁尚东阳王元丕女,孙女为武昌王元鉴妻,与魏宗室联姻。
吐谷浑斤并非个例,就后世发现文献碑铭中还有“相州刺史、西平郡王吐谷浑权”“直寝奉车都尉汶山侯吐谷浑玑”等入北魏的吐谷浑贵族。吐谷浑玑曾祖便是“折箭遗教”的雄主阿豺,他祖父头颓“率众归朝”,至孙辈的吐谷浑玑已完全为中原士大夫,墓铭中不仅称其“善文艺,爱琴书”“博畅群籍”,就连籍贯都定成“河南洛阳人”。
不过,要论此时融入中原的吐谷浑人中谁给后世留下影响最为直观,那这些须眉丈夫恐怕不如一名女子:北魏灭北凉时,吐谷浑渠帅乙弗莫瓌(又名乙瓌)归顺朝廷并得到重用,“三世尚公主,女多为王妃”,乙弗莫瓌后人乙弗氏被立为西魏文帝皇后。这位吐谷浑出身的皇后因时局缘故在麦积山出家,有专家认为如今麦积山第43窟便是她去世后的寂陵,第44号特窟主尊佛塑像便以她为原型。第44号特窟主尊佛向来雍容华贵,深具中华贵族女性神韵,被视为不可多得的艺术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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