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57年的某个秋日,晋国都城新田(今山西侯马)的宫殿内,一场决定中国历史走向的较量正在无声上演。晋出公端坐于宝座之上,面色铁青地望着眼前四位权倾朝野的卿大夫——智伯、赵襄子、魏桓子、韩康子。这四人代表的家族已经控制了晋国九成以上的土地和军队,晋国公室不过是个空壳。最令人窒息的是,这些卿大夫在朝堂上竟敢“不请而入”,径直走到国君面前才“始揖”,象征性的拱手礼中满是轻蔑与挑衅。
这正是春秋末年“礼崩乐坏”最触目惊心的写照。曾经作为中原霸主的晋国,内部早已被六家卿族(智、赵、魏、韩、范、中行)掏空。经过数十年血腥兼并,范氏、中行氏已被淘汰出局,剩下的四家中,以智氏最为强大。智伯,这位被誉为“美髯长大,射御足力,伎艺毕给,巧文辩慧,强毅果敢”的全才型人物,正站在历史漩涡的中心,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改变华夏大地的政治版图。
智伯的崛起并非偶然。他的祖父智罃、父亲智朔两代经营,使智氏成为晋国第一强族。智伯本人更是野心勃勃,他掌权后立即推行“恢复晋国霸业”的计划,而这计划的核心是削弱其他三家卿族。
公元前455年,智伯以“奉晋公命,加强公室”为名,要求赵、魏、韩三家各献出“万家之邑”给晋国公室。这显然是个一石二鸟的计策:既削弱三家实力,又以公室名义将这些土地实际控制在自己手中。
韩康子与魏桓子审时度势,知道此刻与智伯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便忍痛割让了土地。然而当使者来到赵氏封地时,却碰了钉子。赵襄子——这位性格刚烈、经历过流亡与复位磨砺的领袖——断然拒绝:“土地是先人基业,岂能轻易予人?晋公若要,请他自己来取!”
智伯等待的正是这个借口。他立即联合韩、魏两家,组成三国联军,浩浩荡荡杀向赵氏根据地晋阳(今山西太原)。这场围攻持续了整整三年,成为春秋时期最长、最惨烈的围城战之一。
晋阳城是赵氏经营多年的要塞,《战国策》记载其“城郭完,府库足,仓廪实”。赵襄子退守此处,做了最充分的准备。智伯联军久攻不下,最后想出了水攻之计——引汾水灌城。
当滔滔洪水冲向晋阳城墙时,智伯站在高处俯瞰,说出了那句改变历史的话:“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此言一出,侍立两侧的魏桓子与韩康子脸色骤变。魏氏都城安邑(今山西夏县)旁有汾水,韩氏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旁有绛水——今日智伯可以水淹晋阳,明日难道不会用同样方法对付我们吗?
这一瞬间,联盟的裂痕已经产生。而城内的赵襄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他派谋士张孟谈深夜缒城而出,秘密会见魏桓子与韩康子。张孟谈只问了一个问题:“唇亡齿寒的道理,二位难道不明白吗?赵氏灭亡后,下一个会是谁?”
历史的戏剧性在此刻达到高潮。公元前453年三月丙戌之夜,赵、魏、韩三家突然反戈,掘开堤坝反灌智伯军营。混乱中,赵襄子率精锐直扑智伯大帐。《史记》生动记载了那个夜晚:“襄子将卒犯其前,韩、魏翼而击之,智伯军大败。”
智伯最终被擒杀,他的头颅被赵襄子制成“饮器”——一种酒具,以示最极端的羞辱。智氏宗族两百余口被尽数诛灭,其封地被三家瓜分。晋国公室在这场巨变中彻底沦为傀儡,二十多年后的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册封赵、魏、韩为诸侯,战国七雄的格局就此奠定。
三家分晋不仅是一个政权的瓦解与重组,更是中国历史从“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封建时代,迈向“争地以战,杀人盈野”的战国时代的标志性事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开篇便将此事作为起点,称:“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
智伯的失败根源在于他对人性与权力平衡的误判。他迷信武力与权谋,却忘记了“刚不可久,强极则辱”的古训。他的狂妄不仅来自实力,更来自对历史趋势的误读——在旧秩序瓦解、新秩序尚未建立之际,任何试图独霸的势力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赵、魏、韩三家的成功联盟也仅是昙花一现。分晋之后,这三个新兴国家很快便陷入相互征伐。晋阳围城七十年后,赵魏之间爆发“邯郸之战”;一百年后,秦赵“长平之战”更是惨烈空前。分裂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更加残酷的生存竞争。
站在晋国宫殿的废墟上回望,我们会发现:权力的游戏从未改变本质,改变的只是玩家与规则。智伯的野心、赵襄子的坚韧、韩魏的投机,这些元素在历史中不断重组,演绎着人类政治永恒的主题——利益的争夺、联盟的脆弱、盛极而衰的规律。
当黄河水依然流淌在山西高原,当晋阳古城遗址沉默地躺在太原地下,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提醒着我们:任何忽视平衡、践踏底线的强权,无论多么不可一世,终将在历史的合力面前土崩瓦解。三家分晋不仅分裂了一个国家,更开启了一个新时代——一个充满机遇与危险、变革与冲突的战国大时代,而它的序幕,正是由几个卿大夫在晋国朝堂上那傲慢的一揖拉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