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这个问题说清楚,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能需要花费较长的篇幅,还请各位读者耐心翻阅。 众所周知,安史之乱不仅是唐玄宗一朝由盛转衰的标志性事件,更是整个唐朝历史上的重大转折。这场动乱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但有一个因素却往往被人忽略,那就是宰相张说所推动的军事改革。
那么,张说究竟是谁呢?他是唐朝的一位重量级宰相,无论文治还是武功,都有非凡建树,曾三度出任宰相。在唐玄宗李隆基从太子登基,成功铲除太平公主的政治阻碍过程中,张说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他后来复出并被唐玄宗重用,也就不足为奇。开元十一年(公元723年),张说被任命为首席宰相。在这段时间里,他主要做了两件大事:一是主持泰山封禅,二是进行军事改革。当然,他还涉及修史工作,并在文学上造诣颇深,《全唐诗》就收录了他的293首作品。但今天我们讨论的重点,毫无疑问是军事改革。 开元十年(公元722年),张说向唐玄宗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裁减边防军二十万。当时他在边疆任职多年,对边防情况了如指掌。那时唐朝的边防军总数约为六十万,一次裁掉三分之一,绝非小事,而是一次彻底的重组。张说如此劝说唐玄宗:“那些边防戍卒,其实并非真正捍卫边疆,而多是将帅们的私人武装,随意驱使的工具。兵贵精不贵多,要想御敌制胜,并不需要这么多。与其让他们浪费劳力,不如回家耕作。陛下若不放心,臣愿以阖家百余口作担保。”——《旧唐书·张说传》。 正因为张说对边防军状况有充分了解,他才敢拿全家性命做担保,建议裁军二十万。这二十万兵卒回家务农,不仅是军队精简,更为国家增加了农业劳动力,可谓利国利民。唐玄宗批准了这一建议,二十万唐军卸甲归田。 这里需要解释一个问题:为何士兵数量会影响农业生产?这与当时实行了170多年的府兵制有关。府兵制最大的特点就是兵农合一。府兵平时是农民,闲暇时训练,战时上阵作战。出征时,府兵需自备武器和马匹,全家编入军籍,免征税,还分配田地。 表面上看,府兵制确实有优势:它最大化地利用人口劳动力,尤其在生产力有限的年代,农业劳力尤为珍贵。耕作与战争,是隋唐之前每个朝代最重要的事务。隋朝的“三省六部制”中有兵部、民部,唐朝虽名称不同,但耕战依旧是国家核心。 然而到唐玄宗时期,问题开始显现。一方面,高宗以后土地兼并严重,均田制破坏殆尽,府兵赖以生存的田地被豪强夺走,他们无法边耕作边作战,不少人为了逃避兵役选择逃亡。另一方面,唐帝国疆域辽阔,从东南调动府兵到西北,战时农田早已荒废。相比之下,隋唐之前政权小,府兵制运行尚可。 因此,府兵制已不适应唐玄宗时期的现实需求,逃兵成风,几近名存实亡。这时,张说的第二项军事改革应运而生——从府兵制改为募兵制。他提出面向全国青壮年公开招募,不问出身,并提供优厚待遇。由于唐玄宗早期在姚崇、宋璟两位名相治理下国富民强,募兵资金并无太大压力。这种更切合实际的募兵制,很快获得成功。 尽管历史上鲜有记载,但张说的这两项大动作,绝对称得上是军事改革。无论是裁军二十万,还是改府兵制为募兵制,都在公元722年启动,初期实行府兵制与募兵制并行,但募兵已成为主力。然而,正是由于改革不彻底,三十年后安史之乱才有了伏笔。 张说在说服唐玄宗裁军时,已经触及了一个严重问题:边防军已成为将帅私人工具。而这种现象,根源正是募兵制。唐玄宗采纳张说建议后,大量扩充军镇,设节度使,赋予其军事、财政和监察权力,共设九个节度使和一个经略使,统兵四十九万。而中央兵力仅十二万,战斗力有限,形成了中央弱、边军强的格局。 考虑到唐玄宗时期对外战事频繁,需要对付吐蕃、突厥、南诏、契丹等少数民族,这样部署原则上无大问题。问题在于,为了确保军队行动顺利,唐玄宗放松了对节度使的制约,过度信任他们,最终埋下了安史之乱的祸根。天宝元年(公元742年),安禄山任平卢节度使,统兵三万七千五百;天宝三年(公元744年),兼任范阳节度使,统兵九万一千四百;天宝十年(公元751年),兼任河东节度使,统兵五万五千。到751年,安禄山掌控兵力达十八万,占唐朝边防军约四成。 安禄山能够获得如此权力,根源仍在唐玄宗的极度信任。即便安禄山已开始作乱,唐玄宗仍不愿相信消息。募兵制的兴起,使边军更多地与将领形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关系,只认将领不认天子。各节度使“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兵甲,又有其财赋”,形成尾大难掉的局面。 回过头看张说的军事改革,尽管他已意识到边兵不归朝廷所有,却未能根本解决这一弊端。裁军和募兵制改革虽解决了外部威胁,但内部问题日积月累,最终让节度使权力过大,甚至导致直接造反。值得注意的是,从722年的改革到755年安史之乱,仅三十三年,皆为唐玄宗主政时期。如果张说当年能推动更彻底的改革,加强对节度使的约束,悲剧或许可以避免。 毫无疑问,从纯军事角度看问题,还只是冰山一角。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政治:唐玄宗宠爱杨贵妃,任用李林甫、杨国忠等小人为相,后期政治昏庸,才是真正根源。唐朝之后,府兵制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募兵制成为主流,并逐步完善,将领仅保留军事权力,不再掌控民政。 总体而言,张说的军事改革本身还是成功的,但不够彻底,留下了安史之乱的制度漏洞。考虑到这是府兵制向募兵制的初期过渡阶段,苛责未免不公。但毋庸置疑,这也是张说尽管文治武功俱佳,却未能跻身唐朝四大名相,逐渐被历史淡忘的原因之一,令人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