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后期，蜀汉大将军姜维作为诸葛武侯军事上的继承人，同样是以挥师北伐克复中原作为自己终身的信念，并为此付出一生。由于蜀汉朝廷不设史官，众多重要人物事迹均已亡佚，《三国志》作者陈寿在修史时又多为曹氏回护，魏蜀战事专以讳败夸胜为得体，以至姜维北伐一事记载寥寥，特别是姜维于蜀二相蒋琬、费祎时期偏军西入的次数、战果均语焉不详。本文结合《华阳国志》等零散史料，对这一背景、战况进行解读，以便从客观角度看待姜维北伐。

（一）蒋琬时代新北伐战略“偏军西入”的诞生与初实施

“偏军西入”始见于《三国志•蜀书•姜维传》，其云：

“延熙元年，（姜维）随大将军琬驻汉中。琬既迁大司马，以维为司马，数率偏军西入。”

“大将军琬”，即武侯临终前指定的继任者蒋琬。众所周知，自诸葛武侯去世后，《出师表》中提到的的“贞良死节之臣”蒋琬、费祎以及姜维相继出任大将军一职，执掌蜀汉兵权。延熙元年是为公元238年，武侯薨逝后的第四年。该年冬十一月，在内部局势趋于稳定后，首任大将军蒋琬携姜维出屯汉中，正式开始筹划北伐事宜。对于北伐，蒋琬有着不同于武侯的看法。昔日武侯数次北伐，以祁山（今甘肃省礼县东）、五丈原（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等战役的规模最为庞大、持续时间最为长久，最后因其去世而被迫终止。蒋琬认为武侯北伐失利的根本原因是“道险运艰，竟不能克”，即后勤保障因道路险阻而受到极大制约。从汉中向北出秦川必须要穿越秦岭山脉，道路险阻运输困难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也严重制约了汉军的战斗力。当年为了解决这一棘手问题，武侯在五丈原一度“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在前线调拨士兵从事耕作以缓解后勤压力，可说是实属无奈之举。鉴于此，蒋琬意图多造舟船，训练水军，从汉中出发沿汉水顺流东下进攻当年刘封丢失的、今陕西省东南及湖北省西北一带的曹魏上庸（今湖北竹山县西南）等地区。不过顺流作战进易退难绝非上策，这一战略因费祎、姜维的异议而未成行。在这期间，姜维正式向蒋琬提出“偏军西入”战略并获得批准。所谓偏军西入，即由姜维先行率领不到万人的偏师从蜀地出发，出击方向由向北改为向西，一路经阴平郡（郡治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绕行青藏高原后抵达曹魏陇右（陇山以西，今甘肃省六盘山以西）西部地区的羌、胡聚集地，再凭借姜维本人对西部少数民族风俗的熟悉，诱诸羌、胡为羽翼，对当地的魏军进行试探性打击，进而逐渐截断陇右魏境并最终占为己有，用《姜维传》中所记载的其原话就是“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

这里需要说明，由于蜀汉国力与曹魏相差悬殊，故早在武侯北伐时就注重借敌境内少数民族力量为己所用。建兴六年（228）武侯初次北伐时，曾遣使至西域各国进行联络，居住西域的凉州诸国王“各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余人诣受节度”，答应配合汉军北伐；建兴七年（229）的陇南武都、阴平收复战，除了成功拿下二郡拓宽国土外，另一个战果便是“降集氐、羌”，即收降众多居住在二郡的氐人、羌人等少数民族以为己用；建兴八年（230）的陇右羌中之战，魏延偏师能在客场击败郭淮，必然离不开当地羌人协助；建兴九年（231）年大举北伐时，武侯又派人远赴塞外大漠结好与蜀汉素无往来的鲜卑首领轲比能，待汉军北出时，轲比能“至故北地石城，与相首尾”，率鲜卑人举兵与汉军遥相呼应。依此可见，姜维诱诸羌、胡以为羽翼截断陇右的策略其实恰与武侯北伐时联络各少数民族的办法无二，只不过，姜维的战略目标与借助对象更为具体：目标是断陇，对象是羌、胡。

能够想象，不满万人的偏师可以依靠当地的羌、胡进行补给，几乎没有后勤压力，不存在“道险运艰”的情况，遇敌时打得赢就打，打不赢也可及时抽身无需长期对峙，积小胜为大胜，慢慢将魏军势力逐出陇右。从方向上来说，如果将陇右乃至关中地区比作一个巨型堡垒，当年武侯多是向堡垒正面的“祁山”“五丈原”等大门处用兵，而姜维则改为远行绕至堡垒西侧寻求突破。于是蜀汉方面不再向举大兵出祁山、五丈原，而是向西迂回进入陇右，偏军西入行动从此时正式开始确立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在蒋琬北屯汉中的两个月前，蜀汉方面有过一次对曹魏陇右地区的军事行动。据《三国志•魏书•明帝纪》裴注引王沈《魏书》载，延熙元年九月，蜀汉阴平郡郡守廖化对曹魏守善羌侯宕蕈的驻地发动进攻。宕蕈是何许人并不清楚，但根据“守善羌侯”这一爵位可大体判断出宕蕈应该是位依附曹魏的羌人首领。除却正面进攻宕蕈，廖化还要面对增援而来的广魏（郡治临渭，今甘肃天水东北）郡守王赟、南安（郡治豲道，今甘肃陇西县东南）郡守游奕两路魏军。广魏、南安二郡均属陇右，通过王、游二人职务也能断定此役发生于陇右的羌人聚集区。由于王、游二人轻敌分进，反被廖化抓住战机各个击破，最终“奕军为惇（按曹魏方面将“廖化”误记为“廖惇”）所破；赟为流矢所中死”。此役廖化以一敌三，击破来援的两路魏军并射杀主将一人，可谓战绩不俗。这场战事中虽没有提及姜维，不过也不排除姜维参战的可能性。此战为阴平郡郡守廖化率先出击，阴平郡守所能统率士兵不过数千人，整个战事过程也是以寡击众。从常识上来说，战前势必要考虑配置后援以应对敌方援军，再参考后来姜维偏军西入时期的若干战事中，廖化始终受姜维统领，多次独率一军或依山筑城或近水结营牵制魏军军配合姜维作战。所以此役中廖化与魏军率先交手的同时，姜维极有可能率军作为后援。由于这场战事发生于蒋琬北驻汉中的两个月前，但出兵方向和“偏军西入”战略如出一辙，故而可看作是“偏军西入”战略的前哨战。

“偏军西入”战略正式确立后，姜维多次率偏师向西深入陇右边远地区联络羌、胡等少数民族，进行试探性进攻。具体西入几次史未明载，只知始于延熙二年（239）春三月蒋琬晋升大司马之后，终于延熙四年（241）冬十月的汉中军事会议（蒋琬、费祎、姜维均有参加）。西入作战实施三年以来，唯一一次有记载的与魏军交战史料出自《三国志·魏书·郭淮传》，即姜维于延熙三年（240）率偏军进入陇右地区后遭遇曹魏雍州刺史郭淮阻截，因众寡不敌放弃联络羌、胡任务退回蜀地，郭淮也顺势降服了打算与蜀军结盟的羌人迷当等部落。延熙五年（242）春正月，在上一年冬天的汉中军事会议结束后，暂停西入行动的姜维督偏军自汉中还屯涪县（今四川绵阳）进行整编，延熙六年（243）冬十月，蒋琬也返回涪县。

在蒋琬掌军时期的三年偏军西入中，姜维最大的战果仍然是“偏军入羌，郭淮破走”，这次战事没有具体记载，时间亦不详，但战功被记录在蒋琬返回涪县前向后主刘禅上奏的疏表中。这份疏表写于延熙六年，被称为《承命上疏》，可以看作是蒋琬就偏军西入战略实施三年来的总结性汇报。在汇报中，蒋琬论述了该战略实施以来的成果，同时提出了进一步实施的方针指南，故而姜维曾于羌中击破郭淮一战虽无具体战事记载，但应确有其事。郭淮是曹魏四世宿将，与蜀军交手已三十余年，因击破郭淮的功勋，蒋琬在疏表中举荐姜维为凉州刺史。疏表上奏后，后主刘禅同意这一请求，四十二岁的姜维于当年晋升为镇西大将军，并正式担任凉州刺史一职。

观蜀汉一朝，此前担任过凉州刺史的马超、魏延，无不是声望显赫、战功卓著的重将。当年武侯北伐时虽以祁山为主攻方向，但也组织过一次成功的偏军西入作战，即上文提到的建兴八年秋由魏延率偏师西入陇右羌人聚集地后同样和郭淮发生交手一事，该役魏延“破魏雍州剌史郭淮于阳溪”7，并于战后因功晋升为征西大将军。而此次姜维被晋升为镇西大将军（按《三国志•蜀书•张翼传》载，蜀汉“镇”字头将军官衔职级高于“征”字头将军），这不仅是对他击破郭淮的战功奖赏，也可看出蜀汉朝廷对其军事能力如猛将魏延一样的认同和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