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君观念是中国古代传统道德的重要核心思想之一,自先秦时期起,这一观念就得到了特别的重视。《论语·八佾》中有记载: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段话充分表达了儒家先贤孔子对于君臣关系的看法——臣子应当以忠来对待君主。在儒家文化中,忠君是士子对君主的基本责任和道德要求。
进入秦汉时期,随着皇权专制体制的逐步完善,忠君观念也变得更加深刻和完善。汉代著名学者董仲舒提出了君权神授与三纲五常的忠君思想,明确了君主在国家中的至高无上地位。《春秋繁露·基义》记载:阴者阳之合,妻者夫之合,子者父之合,臣者君之合。物莫无合,而合各有阴阳。阳兼于阴,阴兼于阳,夫兼于妻,妻兼于夫,父兼于子,子兼于父,君兼于臣,臣兼于君。君为阳,臣为阴……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这段话将君臣关系与阴阳之道结合,提出了三纲五常中的重要忠君观念,并将忠君视作所有臣子的行为规范。 随着历史的推进,忠君思想逐渐深入人心。在董仲舒的影响下,忠君不仅仅是臣子的责任,也成为百姓的行为准则。无论是国君还是百姓,忠诚于君主成为了道德的基本要求。无论对国家政治的影响力如何,每个人都不得违背这一观念。 《淮南子·人间训》中提到:忠臣者务崇君之德,谄臣者务广君之地。桑弘羊提到忠臣的标准之一是守节,即国家遇到危难时,忠臣应毫不犹豫地守卫国家,为国家赴汤蹈火。在王符的《潜夫论·务本》中,也明确指出:忠信谨慎,此德义之基也,认为忠诚是一切道德行为的根基。王符更进一步地指出:人君之称,莫大于明;人臣之誉,莫美于忠。这些论述表明,忠君观念一直被看作是臣子最为崇高的道德评价。 但随着历史的推移,忠君观念在不同历史时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清代的赵翼在《陔余丛考》中曾提出六朝忠臣无殉节者,他认为从汉魏时期开始,随着新兴的政权更替,很多忠臣开始变得冷漠,甚至将忠诚视作谋取个人利益的工具。 东汉时期,一些忠臣在党锢之祸之后依然愿意为国家献身,尤其是在党锢之祸中,李膺、陈蕃等士大夫联合太学生共同对抗宦官,支持东汉政权的稳定。三国时期,许多忠臣如蜀国的董和、姚迪,魏国的李典、徐宣等,仍旧尽忠职守,试图捍卫国家社稷。然而,自西晋以后,忠臣的数量开始减少,弑君篡位的现象愈加频繁,长期的战乱和政权更替也使得忠君观念开始衰弱。 如果将忠君观念的衰退视作一个时间节点,那么魏晋之际的几场重要叛乱便是其中的关键转折点。特别是在王凌起兵、毋丘俭起兵、诸葛诞起兵等事件中,忠君思想的逐渐弱化便体现得尤为鲜明。 一、王凌起兵 正始十年高平陵事变后,司马氏开始掌握曹魏中央政权。嘉平三年,魏太尉王凌与兖州刺史令狐愚共同策划,欲立楚王曹彪为帝,打算除掉司马懿,恢复曹魏的权力结构。王凌的起兵表面上看似是出于忠君观念,但也带有强烈的个人政治动机。王凌认为曹芳年幼无力治国,楚王曹彪年长且才华横溢,是能够恢复曹魏统治的合适人选。在这个背景下,王凌认为忠于曹魏便意味着支持曹彪的登基。 然而,王凌起兵的最终失败,也反映了忠君思想在实际操作中的复杂性和矛盾。王凌在失败后曾路经贾逵祠堂,看到贾逵的忠诚精神,他内心深受触动,称自己也是忠于曹魏的。但在兵败之后,王凌的忠诚在生死面前显得尤为脆弱,他开始为自己的行动向司马懿求饶,甚至自杀以求免于处罚。王凌的悲剧不仅仅是忠君思想的失败,更是士人忠诚与自我利益冲突的悲剧。 二、毋丘俭起兵毋丘俭起兵的背景与王凌类似,都是由于对司马氏政权的不信任和担忧。司马懿去世后,司马师继位,毋丘俭认为自己及曹氏势力受到威胁,便联合文钦起兵反抗司马师。毋丘俭的起兵同样没有纯粹的忠君动机,而是更多出于对自身利益的保护。毋丘俭在起兵时还特别强调司马懿的忠诚和贡献,显示出他在起兵前的复杂心态。此举也折射出忠君观念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脆弱。 三、诸葛诞起兵 诸葛诞的起兵则是魏晋历史中忠君观念完全变质的标志。诸葛诞原本忠于魏国,但随着司马昭的权力稳固,他感到自身地位受到威胁。面对司马昭的强势逼迫,诸葛诞最终选择了反抗。在诸葛诞的起兵中,忠君观念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在表中明言,如果朝廷明智,他就忠于魏国;若不明智,他便转而效忠吴国。诸葛诞的态度体现了忠君思想的彻底崩塌。 从王凌到诸葛诞的起兵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出忠君思想在士大夫心中的逐渐消退。魏晋时期的历史动荡和权力更替,使得忠君思想在实际政治斗争中逐渐失去了应有的核心地位,成为士人们选择的附庸和工具。 总体来看,魏晋之际,忠君观念的逐步崩塌和士人对忠君的背弃,反映了社会政治格局的变化,士大夫的伦理观念也随之发生了深刻的转变。随着政权更替和社会动荡,忠君思想逐渐变得形式化,甚至成为一种随时可以交换的商品。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忠君思想的逐渐衰退,不仅是个人信仰的变化,更是整个社会政治结构变动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