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民歌《敕勒歌》曾唱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草原不仅是一种生态系统,更意味一种游牧的生活方式和其背后的独特民族。这些游牧民族在古代晚期到中世纪的时间中,对亚欧大陆上的其他文明国家及其历史发展进程都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巨大影响。拜占庭作为屹立千年的古老帝国,其与草原民族的互动是不可避免的环节。2025年11月4日到2025年12月9日,东北师范大学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成功举办了第九届国际拜占庭学研讨班讲座系列。讲座采取线上会议的形式进行,邀请了来自波兰科学院物质文化史研究所、匈牙利塞格德大学、法国巴黎高等研究实践学院和奥地利科学院的国际拜占庭学者们,围绕着“拜占庭与草原”(Byzantium and the Steppe)这一主题展开交流和讨论。国内外院校与研究机构的古典-拜占庭学方向的师生们积极参与了学术交流与互动,并就相关学术热点开展了热烈讨论。
本次讲座系列以“拜占庭与草原”为主题,4位学者从各自的学术旨趣和研究领域出发,探讨了拜占庭在不同历史时期下,与草原民族的互动过程,以及由表及里,反映出拜占庭帝国与草原民族的外交传统与审时度势下的制度创新,进而揭示了拜占庭文明在时代大潮下所具有的韧性与活力,也体现出地区与全球史视野下拜占庭外交研究的重要意义。
来自于波兰科学院物质文化史研究所的亚历山大·帕隆教授(Prof.AleksanderParoń)对拜占庭帝国与北方游牧民族佩切涅格人的互动拥有着独特的见解。在题为《游牧邻邦与帝国战略:拜占庭外交政策中的佩切涅格人》(Nomadic Neighbors and Imperial Strategy: The Pechenegs in Byzantine Foreign Policy)的第一个讲座中,他细致地分析了拜占庭帝国中期外交政策中的佩切涅格人。在讲座中,他首先介绍了佩切涅格人的西迁过程。作为起源于中亚草原的突厥语系游牧民族,佩切涅格人受到乌古斯人和可萨汗国的影响,向西迁移并最终占据了黑海北岸草原。紧接着,他以君士坦丁七世的著作《帝国行政论》(DeAdministrandoImperio)为原始文本材料,具体讨论了拜占庭帝国和佩切涅格人间的多角度交流。外交上,双方通常以互派外交使节,赠送礼物以及人质担保等行为保证双方间的友好关系。当然,这些做法也是拜占庭帝国惯用的外交手段。军事上,佩切涅格人深度参与到了拜占庭的北方军事行动中。面对匈牙利人的侵扰,拜占庭帝国曾试图与佩切涅格人联合对抗,但最后不了了之;944年罗斯大公伊戈尔发动对拜占庭的远征,其军队核心由治下东斯拉夫部落组成,并曾雇佣佩切涅格游牧骑兵作为同盟,但佩切涅格人被拜占庭贿买后中途叛离,未参与最终作战;面对保加利亚人的崛起,拜占庭认为佩切涅格人是值得结交的政治军事盟友。经济上,拜占庭帝国与佩切涅格人之间存在着深刻的贸易关系,佩切涅格人向拜占庭提供各种服务,而拜占庭回报以预定的酬劳,包括丝绸、皮革、胡椒等,在此期间,佩切涅格人仍是自由之身,因此,佩切涅格人与拜占庭并非单纯的附庸与被附庸关系,而是具有相对独立性。最后,教授总结到,不应只将佩切涅格人单纯的视为持续侵扰拜占庭帝国边疆的游牧民族,其在当时的拜占庭外交政策中扮演着更为深刻和独立的角色。
匈牙利塞格德大学的萨博尔奇·波尔加博士(Dr. Szabolcs Polgar)在第2次讲座中,作了题为《拜占庭和哈里发国之间的西欧亚草原》(The Western Eurasian Steppe between Byzantium and the Caliphate)的主题分享,主要涉及欧亚草原西半部分的游牧民族。首先,波尔加博士介绍了西欧亚草原的地理范围和主要民族。即欧亚大草原的西半部分,西起多瑙河下游,东至乌拉尔山脉,南接高加索和黑海北岸的广阔草原地带。其中涵盖了匈奴人、阿瓦尔人、可萨人、佩切涅格人、蒙古人等。然后,他指出,在环地中海-罗马帝国到东地中海-拜占庭帝国的转变以及权力中心向君士坦丁堡东移的情况下,与西欧亚草原的游牧民族的交往显得极为重要。在拜占庭帝国视角中,游牧民族的威胁程度取决于势力规模、发展程度及其扩张欲望,他以此标准区将这些民族划分为分为高风险:匈奴人、阿瓦尔人、多瑙河流域的保加尔人,中风险:保加尔人、库特里古尔人、匈牙利人(仅在征服喀尔巴阡盆地之后),偶尔合作:萨维尔人、乌提古尔人、佩切涅格人、鞑靼人,合作或和平长久:西突厥帝国、奥诺古都尔保加尔人、可萨人。紧接着,博士展示了可萨人和古匈牙利人与拜占庭之间的历史发展关系。可萨人兴起于6-7世纪,与拜占庭帝国关系密切,曾结盟对抗波斯萨珊王朝,也在732年缔结联姻,贸易上保持着密切联系,交易皮毛、奴隶、蜂蜜、蜂蜡、琥珀、白银、丝绸及香料。匈牙利人的祖先马扎尔人在约公元830年首次出现在文献记载中,与可萨氏族建立姻亲关系并由此创立王朝,约公元895年迁徙至喀尔巴阡盆地,10世纪匈牙利人多次入侵意大利、法兰克,并数次袭击拜占庭帝国,约公元1000年建立基督教君主国。匈牙利人与拜占庭帝国和伊斯兰世界保持着贸易与军事上的密切联系,军事上主要建立军事联盟以对抗其他游牧民族,而贸易上主要进行商品交换,包括服装、纺织品等。最后,波尔加博士总结到,西欧亚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对拜占庭帝国和伊斯兰世界的历史发展具有重要的影响,同时,拜占庭帝国和伊斯兰世界也反过来塑造着这些游牧民族。
第3次讲座我们邀请到了巴黎高等研究实践学院的康斯坦丁·祖克曼教授(Prof.Constantin Zuckerman),他带来了名为《可萨人的皈依》(The Conversion of theKhazars)的主旨演讲。讲座中,祖克曼教授首先谈到了可萨人的基本历史信息。据他所述,可萨人直至约660年才迁徙至这片草原,而非如通常所认为的那样发生在7世纪早期。他们主要的活动区域位于伏尔加河与沃加姆河之间,处于中游地带,同时涵盖伏尔加河的中下游流域。在9世纪初时,可萨人与黑海北部的主要民族与国家持续交战,包括马扎尔人、佩切涅格人、突厥人等。所有居于该地区的游牧民族都遭到了后续迁移者的打击。紧接着,他以地图展示可萨人的地理方位,指出可萨人位于重新崛起的拜占庭帝国和阿拉伯人之间,但却未选择昄依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而是选择了犹太教,这表明犹太教已然在东地中海及黑海周边草原地区获得了显著影响力——而这一事实曾被用于宗教论战,以佐证犹太人并未遭上帝抛弃。然后,祖克曼教授以《匿名可萨人书信集》中君士坦丁堡致科尔多瓦的哈斯代·伊本·沙普鲁特的匿名可萨信函(The Anonymous Khazar Letter from Constantinople toHasdaiibnShaprutof Cordova949)为原始文本材料,描述了可萨人昄依犹太教的过程。最后,他展示了四枚可萨人在大约公元840年所铸造的硬币。硬币上印刻着“摩西是上帝的先知”。这本身是可萨人自我认同的标志,也是可萨人昄依犹太教的重要物质证据。可萨人昄依犹太教是巩固权力的手段,旨在确立强大的王朝势力。然而,从拜占庭帝国视角出发,这导致了与可萨人关系的直接破裂,君士坦丁七世在《帝国行政论》中评估每一个民族和国家,用于对抗可萨人,这源于神学立场上的对立。
来自奥地利科学院的萨尔瓦托雷·利卡尔多(Dr. Salvatore Liccardo)博士,在第4次讲座中作了题为《在无垠草原的边缘:融合遗传学、考古学与历史学视角,探究中世纪早期潘诺尼亚盆地的欧亚游牧民族》(At the Edge of the Endless Steppe:Integrating Genetic,Archaeological,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on Eurasian Nomads in the Early Medieval Pannonian Basin)的主旨演讲。首先,他介绍了遗传学、考古学和历史学融合研究的相关要点。此研究旨在融合遗传学、考古学与历史分析,以构建对中世纪早期人口动态的综合认知,将跨学科研究确立为核心策略。需要注意的是:基因是数据而非身份;通过文化与文本对科学数据进行语境化;避免简单化的移民叙事;构建未来协作研究的模型。古DNA能提供关于祖先和生物学关系的信息,但身份认同,无论是民族还是文化,是由多种因素塑造的,包括语言、政治和社会选择,而非DNA本身。因此,先天因素并不决定后天发展。该研究模式强调必须将基因发现置于其考古环境和历史背景中进行解读,以避免仅凭生物数据得出误导性结论。因此在条件允许时,研究更倾向于对整个地区遗址进行整体分析,而非挑拣特定墓葬进行研究。紧接着,他以历史基因图谱说明了中世纪早期潘诺尼亚盆地遗留的极为丰富的墓葬遗存印证了人口变迁的高度动态性(即部分族群消亡,另有族群迁徙至潘诺尼亚等地。然后,利用基因测序和考古挖掘,他对阿瓦尔人、柔然人和匈奴人的历史发展进行解释。阿瓦尔人在大约公元568年迁入喀尔巴阡盆地并迅速填补了此处的权力真空,建立了阿瓦尔汗国,并作为中欧主要势力持续了两个多世纪,威胁到了拜占庭帝国,最终于公元790被查理曼征服。柔然人曾在公元400至550年间统治蒙古草原帝国,后被崛起的突厥汗国所灭。经过66个个体的基因测序,显示柔然人在中亚地区有快速长距离的迁移,同时,通过基因检测以及考古遗存的挖掘证实,阿瓦尔人和柔然人之间具有密切的关系。匈奴人约于公元375年出现在黑海以北的草原地区,并形成了众多群体。古基因组研究揭示了欧洲匈人与匈奴帝国之间横跨欧亚的关联,证实部分匈人祖先最终源自蒙古地区。但这一图景比阿瓦尔人的情况更为复杂,且有明确证据表明:多个族群的融合造就了罗马文献所载的匈人。最后,他总结提出,这种跨学科式的研究方式拓展了历史学科的研究边界,对新时代历史学的发展具有重要作用。
东北师范大学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国际拜占庭研讨系列讲座(由科隆大学拜占庭与现代希腊研究中心及挪威科技大学古典学系协办)是中国拜占庭学研究对外交流与国际合作的重要平台之一,始于2017年,至今已经举办九届,收到了国内外学者的热烈反响。第9届国际拜占庭研究系列讲座保持了该学术活动的一贯优良传统,为我国拜占庭学研究进一步走向世界,吸引更多有志青年投身于古典-拜占庭学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全球化的浪潮之下,我们期待这一学术盛会能够继续充当国内外学者交流合作的桥梁,推动我国古典-拜占庭学研究迈向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