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天水市师赵村出土的马家窑半地穴式圆形攥尖房屋的复原图。(引自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师赵村与西山坪》，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72页。)

青海省同德县宗日遗址出土的半地穴式房屋。

西晋时期的《博物志》记载了南北不同的居住习俗：“南越之地，构木为巢，以避炎暑；而北朔之地，则掏土为穴，以御寒冬。”这一记载与考古发现相契合。虽然房屋出自人们的物质需求，但也可叠加以文化象征，《史记·封禅书》明确记载：“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汉武帝因公孙卿以“仙人好楼居”之说而建飞廉馆、通天台等高台楼阁，中国的亭台楼阁便由此肇始。距今五千年前的马家窑人亦然，他们所居住的半地穴式房屋同样寄寓着通天的愿望。

在青藏高原，昆仑文化的源头可追溯到距今5000年前的马家窑文化时期，昆仑和通天便是马家窑彩陶纹饰中的主要表现内容。昆仑作为萨满教宇宙观中“天”的形象表征与通天媒介，不仅体现在彩陶纹饰、玉器等文物中，更深度融入居住空间设计。

建筑形制与昆仑意象的符号对应

从萨满教宇宙观来看，半地穴圆形攥尖茅屋的形制完美复刻了“昆仑—天”的神话结构。萨满教认为宇宙分为天上、人间、地下三重，三重结构的中心由“天枢地轴”（世界山/宇宙山）连接，昆仑正是这一“世界山”的核心象征——因“天无实形”（《荀子》曰：“天无实形，地之上至虚者皆天也”），需以昆仑为具象化替代，同时它也是贯通三界的通道。宗日遗址的半地穴圆形攥尖茅屋，其“半地穴”部分对应地下世界（“帝之下都”），地面以上的“圆形攥尖”结构直指“昆仑—天”的意象：圆形平面呼应“天圆”传统，向上收束的“攥尖”形态则模拟昆仑“山形向上”的视觉特征，如同《山海经·大荒西经》中“昆仑之丘”“天柱”的具象化呈现。这种结构将“地下—人间—天上”的三重宇宙压缩于居住空间，使茅屋成为微型“宇宙模型”，居住者仿佛置身“昆仑”之下，天然获得与三界沟通的空间合理性。

攥尖茅屋形似穹窿，《尔雅·释天》：“穹苍，苍天也”。郭璞注：“天形穹窿，其色苍苍，因名云”。朱芳圃先生认为：“昆仑”即“穹窿”的转音。故以其高言之，谓之天山，以其形言之，谓之昆仑。吕微先生认为“昆仑”是旋转的“圆”，即是“天”，因而昆仑山也可以是“天山”。“穹窿”与“穹庐”有直接关联，穹庐是我国古代北方游牧人群使用的圆形毡帐，起源和广泛使用应在青铜时代，文献记载最早使用者是匈奴。《汉书·匈奴传》：“穹庐，帐也，其形穹窿，故曰穹庐”。《汉书音义》：“穹庐，旃帐”。“穹庐”具有早期宇宙观和哲学观念的色彩，其本意与昆仑、穹窿的本意相同，表达了天崇拜的文化意涵。

空间结构与通天仪式的路径构建

从居住空间的仪式性功能来看，半地穴圆形攥尖茅屋的入口、中心与屋顶，构成完整的“通天仪式路径”，暗合昆仑“窟窿—通道”的核心象征。“昆仑”在语音与语义上通“窟窿”，二者皆有“孔/洞”含义——昆仑的“窟窿”是贯通天地的轴孔，玉器（如玦、璧）的孔、建筑的“阙”（缺口），都是“通天通道”的物质表达。宗日遗址的半地穴茅屋，入口需“向下进入地下层—向上进入地面圆形空间”，这“一下—上”移动模拟“从地下经人间达天上”的通天过程；屋顶“攥尖”处若预留通风口或仪式性开口（类似后世“天窗”），则对应“昆仑窟窿”的通天孔——祭祀时，人们可通过此“孔”向上天献祭（如燃烧祭品、摆放礼器），实现“通于天”的诉求。此外，茅屋中心常设火塘（马家窑文化居住遗址核心设施），其“中心”位置对应“昆仑为天地之中”的定位（《山海经》载“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盖天地之中也”），火焰向上燃烧的形态，进一步强化“从人间向天上传递信息”的通天意象，使火塘成为“通天仪式”的核心触发点。

文化联动与昆仑信仰的体系化

从文化符号的联动性来看，半地穴圆形攥尖茅屋的“昆仑”意象，与马家窑彩陶、玉器形成“声画共振”，构建完整的通天思想体系。马家窑彩陶是“昆仑神话的图像”，其纹饰多象征通天：海贝纹的锯齿状缝隙对应“昆仑的层级世界”，蛙纹的“人形顶”暗合“人之顶为天”（《说文》“天，颠也，人之顶也”），这些纹饰的“圆形”“向上”特征，与茅屋形制形成视觉呼应——如彩陶圆形涡旋纹与茅屋圆形平面同属“天”的符号，彩陶“竖线贯通弦纹”的通天路径，与茅屋“攥尖向上”的空间路径共享逻辑。此外，马家窑玉器（如璧、玦）的“圆形孔”象征昆仑与天，而茅屋的“攥尖孔”“火塘中心”可视为“建筑化的玉璧/玉玦”，二者都是“以孔通天”的载体。这种“居住空间—彩陶—玉器”的符号联动，说明通天思想渗透于日常居住、器物制作、宗教仪式等维度，而半地穴茅屋作为“日夜所处”的空间，成为通天思想最基础的实践场所。

值得注意的是，宗日遗址作为马家窑文化与宗日文化共存的遗址，其半地穴圆形攥尖茅屋的形制，体现“文化融汇中的通天传统延续”。宗日文化虽有自身特色（如夹砂白陶红彩），但通天思想与马家窑文化共享体系——宗日彩陶的“折线纹”（称“通天纹饰”）象征世界山与通天柱，与茅屋“攥尖山形”契合。这说明“以昆仑为核心的通天思想”是青海史前文化内核，半地穴茅屋作为“可居住的昆仑”，成为这一思想跨越文化边界、实现传承的载体。

跨时空对比与史前通天传统的传承

从“马家窑范式”到“中华文明基因”，马家窑时期半地穴圆形攥尖茅屋的“昆仑—通天”体系，并非孤立的文化现象，而是中国史前通天传统的重要环节。通过与良渚、红山等文化的通天实践对比，可发现马家窑“以建筑为媒介、以昆仑为核心”的通天范式，既具有地域特色，又蕴含中华文明“通天思想”的共性基因，对后世文化产生深远影响。

从同时期文化对比来看，良渚文化的“玉琮”“祭坛”与马家窑茅屋共享同一“昆仑—通天”逻辑，但载体与形式有所差异。良渚玉琮“外方内圆、上大下小”的形制象征“昆仑天柱”，其“内圆”对应天，“外方”对应地，“穿孔”对应通天通道，也就是《淮南子·天文训》中所说的“天圆地方，道在中央”。这与马家窑茅屋“圆形攥尖（天）—方形地穴（地）—攥尖孔（通天）”的结构逻辑一致，只是良渚以“玉器”为载体，马家窑以“建筑”为载体；良渚的“三重祭坛”（如反山祭坛）模拟昆仑“分层级”的形态，与马家窑茅屋“三层结构”形成呼应，二者都将“昆仑层级”转化为可感知的物质形态。这种“殊途同归”的设计，说明“昆仑—通天”是中国史前文明的共性认知，只是不同文化根据自然环境、资源禀赋，选择了“玉器”“建筑”“祭坛”等不同载体，体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早期特征。从后世文化传承来看，马家窑茅屋的“昆仑—通天”体系，对汉代的居住、礼仪建筑产生直接影响，成为通天传统的重要源头。如汉代建章宫的“阊阖门”（又称“璧门”），以玉璧为装饰，象征“通天之门”（《三辅黄图》“宫之正门曰阊阖，高二十五丈，亦曰璧门”），其“以璧为门、以通天庭”的逻辑，与马家窑茅屋“以攥尖孔为通天通道”的思想一脉相承；唐代长安的“天坛”（圜丘），以圆形形制象征天，以分层结构象征昆仑层级，其“圆形—分层”的设计，正是马家窑茅屋“圆形攥尖—三层结构”的放大与升级，使“昆仑—通天”从史前的氏族仪式，转化为国家层面的礼制实践。

正如曹操《精列》说的：“思想昆仑居，志意在蓬莱”。马家窑时期的半地穴圆形攥尖茅屋，绝非单纯居住设施，而是以“昆仑”为核心象征的“通天空间”。它通过“圆形攥尖”复刻昆仑宇宙山形态，以“半地穴—地面—攥尖孔”构建通天路径，借“火塘中心”强化天地之中的定位，并与彩陶、玉器形成符号联动，最终将“通天”这一抽象精神诉求，转化为可感知、可实践的日常居住形态。从文化意义来看，马家窑时期半地穴圆形攥尖茅屋的“昆仑—通天”体系，其价值不仅在于“构建了史前通天路径”，更在于它体现了中华文明“天人合一”思想的早期形态——人们通过改造居住空间，将“天”的抽象认知转化为可触摸、可参与的物质形态，使“通天”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神话，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实践。这种“精神需求与物质创造相结合”的智慧，贯穿中华文明发展始终，成为中华民族“敬天、顺天、与天对话”传统的重要源头。（作者汤惠生）

来源：青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