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境：明代五十佳境
春风送暖，渐次花开，让人忍不住动了游园的心思。想那花窗漏影，湖石生苔，一池春水被风吹皱，几竿修竹在粉墙前疏疏地摇——这样的景致，若身着宽袍缓带，步履从容其间，便满是东方式的雅趣。可惜，那些古人徜徉过的园子，早已散作纸上的字句、画里的墨痕。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王丽方教授尤爱明代的园林，因为那是中国古典园林的高峰，“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她用十年时间，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打捞出一座座消失的明代佳园，以文图编撰成“园境”系列，带我们穿越到明代，让那些曾经极致的东方审美，重新回到天地之间。
《园境：明代五十佳境》是王丽方教授“园境”系列的第一本，分析了不同园林中的五十处佳境，涉及的园林有二十三座。她运用建筑学的分析方法，用简图进行了“形—势分析”，显示出园林构造的意蕴精髓。第二本《园境：明代十一佳园》记录了十一座出类拔萃的明代园林。它们不仅拥有多处佳美景致，全园整体布局也很有特色，设计手法可圈可点。书中还穿插了与园林设计相关的一些论述专题，例如《中国园林为什么有山？》《吴氏园池入园路与网师园入园路比较》 等。
预计明年出版的《园境：明代四大胜园》将分析明代最独特卓越的四座园林，它们规模大小不拘，代表了明代园林设计的最高成就。这部著作将伴有更多的论述内容。让我们期待这一书系完整呈现。
接下来我们将摘录《园境：明代十一佳园》中 吴氏园池的部分图文供大家鉴赏。不论你是园林设计师还是普通读者，只要怀揣对美的向往，都能在这场“纸上游园”中领略古人的设计之美，感受中国人共通的情怀。
吴氏园池
园境 · 明代十一佳园|第七园
建筑端严 泉涌 池丰 花盛 山崇 意远
吴氏园池位于江苏苏州，选址在苏州城西北方向吴氏宅院之后，宅内一角有小园精致小巧。吴氏园池指的是外园，外园东临大池，辽远开阔。园内有起伏的山丘地形和充沛的水泉，在山丘沟壑间营造泉石林卉，而在中心区则几乎不落建筑，只凭借山林泉石达成“气之撩人，不知所从”的境界。故此该园具备了极舒旷和极幽邃精致的园境，园或许并没有围墙，这应该是苏州私家园林利用自然真山水地势的独特案例。
明代刘凤的两篇园记，对园赞誉很高，认为它几可直追古代名园。刘凤对园的描述读来非常动人，可惜能用于园境推敲的文字断续不全或者难解。我们对两篇园记反复对照以后，只能重构出四组园境和大概的总图，尚待专家指正。
吴氏园池导览示意图
吴氏园池 | 园的故事
苏州位于太湖东岸，早在西周时期，周武王将此地分封给仲雍曾孙，在此建立吴国。到了春秋中晚期，吴王阖闾命伍子胥在太湖东岸建都城。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在此置吴县。隋开皇九年（588）建置苏州。宋代改苏州为平江府，明代又改回苏州府，但治所一直设在吴县。
很早的时候，先人们就在吴县开凿运河，使之西接太湖，北通长江，东可以入大海。因航运便利，吴县成为通商大邑，加上地处鱼米之乡，因此成为中国历史上长期富庶繁荣的一座城市。吴县还是吴越文明的发源地，千百年来此地人文荟萃。明代中晚期，苏州的造园活动十分兴盛，有记载的园子多达数百座。明清时期，苏州园林有“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的美誉。
吴氏园的创始人吴一鹏是苏州府长洲县人。吴一鹏，字南夫，号白楼，进士出身，官至礼部右侍郎，后为南京吏部尚书，谥号文端，后世称文端公。吴一鹏致仕后回到苏州，在其苏州宅邸之外建了一座堂，选郡中人才在此开课教育，培养出不少有名的、辅佐政事的士人。他将堂东规地为园，略有营造。
园的第二代园主是吴一鹏之子吴子孝，谥号贞毅，后世称贞毅公。吴一鹏晚年，吴子孝从吏部返回家乡。为了娱亲，他大力修缮这个园子，使其渐渐出色。
从文中推测，第三代园主叫九华大夫（其人不详，应是刘凤游园时的园主）。他接手略有残败的园林，以更大的财力扩建营造。最终，刘凤的园记称这个园已经大大盖过其初创之时，几乎可与历史上最为著名的兔园、金谷争胜。
刘凤，明代诗文作家，字子威，嘉靖年间进士，授中书舍人，曾在广东、河南为官，返乡之后，专心著述。《明史·文苑传》中说刘凤尚古，博览群书，所作的诗赋有数十万字，编篡成册有数百卷。如此大的诗文数量使他闻名于时，但他的文章也以文词艰涩难读而著称。
本案例所选为刘凤的《吴氏园池记》和《吴园记》两篇。
吴氏园池 | 入园路
入园路
吴氏园池的入园路从宅第开始。宅第中间是主堂，这是接待客人或者全家举办重要仪式的地方。转入堂后，沿北边檐廊往西走，在西边又有一座堂，继续穿过这座堂北面檐廊向西行。在此檐廊中向北看，可看见亭榭曲廊，层层幽深的一片内宅小园。继续往西出此大宅区的侧门，门外有一条路曲折难行，此路通往一座石关，它类似于山中关隘，或是村寨民众用毛石垒起来的厚石墙的寨门。出了石关，地有沟壑，一条架空的木栈道跨过这些沟壑。再往西行，才到吴氏园池的园门。一路上，穿行在比较僻野的自然环境，向北望去，可以看见有池水延展，池岸上花鲜荫浓，远远的十分诱人。
宅与园分开，入园路不直接入园，而是从宅的中心开始。从宅中堂后檐廊开始，一路呈现出建筑院落围合的环境和野地自然生长的环境两种场景，以此作为入园的序幕。
入园路平面示意图
势的要点：规矩精致，自然苍野。
形的条件：
1.宅院—园林相近，但是有一小段距离。
2.宅院内有精致小园庭。
3.宅院外，地僻野，略远处可见山池。
堂后謻榭便房场景示意图
形的设计:
1.从宅入园路穿过宅的园庭，再穿偏僻野地。
优点：路不太远，而景象反差很大，给人印象深刻。
2. 从宅到园，有四道门。
优点：
○每一层门都开启一种景象；路不太长，景象转换快。
○每一层出门，都有远离而去的意味；层层远去，最后再入园门。
3. 设石墙石关。
优点：增加苍野偏僻的意味。
4. 石设置栈道，跨过地势的沟壑。
优点：
○栈道与石关配合，更有苍凉、古野的历史感。
○再配合远处明丽的山池景象，入园路独特而有力。
僻野诘屈小路，远望隐见山池场景示意图
石关场景示意图
吴氏园池 | 小池 奥室
小池 奥室
园主吴一鹏做官回来后，在这里建城西草堂开课讲学。园以此为起始，以后扩建很多。堂前是讲堂，堂后有小池石桥和左右的歌钟翼室，后面再有一堂，堂后还有两座斋。讲堂之后形成一组纵深布局的院落。最后的斋后面，又有一门，进门是高墙围合的院子，中间有一座五开间的房子，叫作“丹室”，“奥室”即在其内。
丹室的后檐廊，西北角设置了一处方池，在檐下依着栏杆。方池很小，池壁砌筑的石头都是精磨细砌，显得十分简洁精致。池底铺的石材白得像玉一样，一池清水明净透亮，池中养了小鱼。水清澈见底，衬着雪白的池底，小鱼影若空悬。池前设了小室，布置陈设精致古雅，叫奥室。园主在此处弹琴观鱼冥想，觉得像从天国观尘世，自己如天神一般。
丹室 小池 剖面示意图
经过了重重的院落进入丹室，人们会觉得非常深幽，这是园子里最为深邃和幽静的地方，好似远离了尘世和人群，也远离了一般的山水树木，室内环境简洁纯粹。园主在这儿打坐冥想，俯瞰池鱼，想象着自己高居天帝的居所俯瞰。
从丹室出去向东，很快地势就高起成小山，山上林木茂盛，山顶有一座玉山草堂，它的位置高过树林。从堂上往外看，高旷的天空和遥远的大地，远近起伏的山岭和延伸的田野，好像看不到边。
丹室深深地坐落在一个高墙围合的院子里，玉山草堂则是高高地超出树梢之上，两者形成一种反差。
丹室 小池 玉山 玉山草堂 空间关系示意图
势的要点：幽，邃。
形的条件：极小空间，高墙深院。
空间要点:
1.大园林中创设极小尺度的园境，为“最其邃僻幽偏”之处。
2.空间的围合：尺度不大，多重围合套叠。第一重围合是后院，建筑与高墙；第二重围合是建筑的檐廊栏槛；第三重围合是奥室。三重套叠，空间深幽又丰富细致。
3.空间的光：一隙天光，照亮白墙高处；檐廊之下有影，有反射光，漫反射光；界面有深色、浅色，有实的墙面，有虚的木构架；水池在最低处，但是池底为白色而明亮；水面有折射、反射，水底有反射，光的层次细腻丰富。
4.空间的静：石池中鱼，影若空悬，空而静。柳宗元在永州八记的《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记述小石潭，水极清冽，潭中鱼“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的景象。石潭，水极清冽，鱼若空悬。
5.后院内容虽多，但都指向“空”。
专论 | 精致的小方池
吴氏园中这个小方池的动人效果还来自精致：石材的仔细选择，池底面特别用白色石板铺就，池壁应该也是磨石对缝的精细砌筑，小池水清透莹洁如无物。方池很小，如果是一般的垒粗石、筑泥底，绝不会有如此空明的效果。
小池如此，它所依附的建筑也相称。建筑后有檐廊，檐廊有栏槛，这是讲究建筑的配置。后檐下的檐廊以及奥室，应该也是用材讲究，精工细作，建筑与院落应是品质相当。
明代的工艺，我们从明式家具中可以窥见一斑。明代工艺不仅技艺精湛、取材考究，而且其整体设计有很高的审美水平，创造出一批简洁优雅的作品。社会需求方的艺术水平高、工匠的技艺精湛、用材考究，这三者在明代结合，产生了明式家具。这个案例显示，在明代一些建筑和园境营造中，这三者也能汇聚起来，创造出简洁精美而优雅可人的作品。澹圃的明志堂一区，可能也是这样。
明代园记中方池出现很多，清代则多为自然形态的水池，这是园林趣味和营造手法的进步。但是从家具看，明代到清代的转变，呈现出从清简优雅变为沉重繁复的特征。方池，假设有精准细雅的营造，与自然环境相配，应该有其独特的动人魅力。现代城市景观中的几何形水池，有不少非常精致简洁的案例，可以与之参照想象。明代精致的工艺如果渐渐消失，方池的魅力也会难以为继。清代园池改为运用自然形态的池塘，形式自由，很有画意，用工用料也得以减少，可说是失去精致工艺之后的反败为胜，因此别开生面。
本文节选自《园境：明代十一佳园》第七园吴氏园池，191页—20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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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方，1957年出生，国务院参事，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建筑师、博士生导师。
主要研究方向为建筑与城市空间艺术、园林景观艺术（中国传统景观案例及思想，构建自然建筑学学说）。
主要设计作品有：清华大学附小新校舍、清华大学北院景园（情人坡）、杭州林徽因纪念像、清华大学南区学生宿舍、云南天主教堂等。
主要设计获奖有：中国国家级优秀工程设计金质奖、建设部优秀设计一等奖、中国建筑学会建国60周年优秀建筑大奖、中国建筑学会优秀建筑创作奖、首届中国建筑艺术奖优秀奖、全国优秀城市雕塑奖等重要设计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