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澎湃新闻

何以韩氏之起底韩氏

在晋国的政坛中，有很多的强卿大族，坐上执政宝座的也在十家以上，最后为什么韩、赵、魏笑到了最后，成为三家分晋的主角？这当然是你死我活、激烈竞争的结果。

但是在晋文公开创晋国新时代的初期，韩氏是最不可能成为最后瓜分晋国的强卿大族的。因为那时，韩氏的宗主继承人甚至成了赵氏的家臣，根本不起眼。你想，谁会相信您部下收养的小人物、所谓家臣会成为夺自己江山的人？自己的大臣都未必可能！因此，晋文公做梦，做噩梦，做一百次噩梦也不会想到韩氏有这一天。别说晋文公，就是几百年后，司马迁写《史记》，也认为，韩氏在晋国，并没看到有什么大功，然而，最终能和赵氏、魏氏一样，做诸侯十几代之久，是因为让赵氏孤儿赵武继承了赵氏的爵位，成全了程婴和公孙杵臼的大义的缘故。

看来司马迁是低估了韩厥的劝告。其实韩氏真的不是那么不堪。实际上，韩氏不仅是公族之后，而且在晋国小宗代大宗的历史中建立了功勋，是所谓的开国股肱之臣。

韩国先祖韩万，是晋国晋武公叔父的后代。也有说他是西周古韩国的后裔。韩国的先人春秋时为晋国大夫，受封于韩原（今陕西省韩城市）。后来韩氏看中了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西南），他们的第七代宗主韩贞子迁平阳，平阳成为韩氏的根据地，成为后来的首都。

韩万为什么会受封于韩？因为他立了功。在晋国小宗代大宗的过程中，他是小宗系的得力战将。公元前709年，那是一个春天，曲沃武公进攻翼城，韩万为武宗驾车，车右是梁弘。韩万为武公驾车打败了大宗的国君，并且在汾水边的低洼地追赶晋哀侯，由于骖马被绊住才停下来。可以想象武公的意气风发和晋国国君晋哀侯的狼狈状。晋哀侯虽然逃跑成功，但是夜里，武公的人马还是俘获了晋哀侯和栾共叔。一年以后，公元前708年，韩万受武公所派，杀死了晋哀侯。为主人杀了国君，这得有多少的信息、多大的信任和忠诚在里面！晋哀侯死后，晋国人又立了新国君晋侯缗。公元前679年，曲沃武公杀死晋侯缗，即位为晋侯，将有功之臣韩万封在韩原。

韩万后人以邑为氏，韩万成为韩氏的先祖。

到了晋武公的孙子晋惠公时代，韩万的孙子韩简承继韩氏宗主之位，辅佐晋惠公，得到晋惠公的信任。从记载来看，韩简是一位正直而忠诚的人。公元前645年，秦穆公统帅军队进攻晋国。原因大家可能知道，就是晋惠公背信弃义，做出了不仁不义、不知好歹的事。我们知道，晋惠公当初是流亡的公子，为了回国做国君，他请求秦国秦穆公支持，派军队护送他回国，条件是他坐上国君位置之后，把晋国河西的五个城池送给秦国。秦穆公答应了，但晋惠公做了晋国国君之后，竟毁约了，拒绝把他信誓旦旦承诺的河西之地送给秦国。秦穆公也没有追究，其实追究了也没多大用，因为他不能因此同晋国打一仗，所以不追究是现实的，但这不代表秦国人没有想法。然后晋国遭灾，请求秦国帮忙，秦穆公就源源不断地给晋国送粮食。这在西周春秋时期是正常的、人道的做法。一年以后，秦国遭灾，希望晋国像秦国一年以前帮晋国一样，帮助秦国，结果，晋惠公不但不知恩图报，给予回报，反而趁火打劫，进攻秦国。因此，秦穆公在渡过难关以后，率兵讨伐不仁不义的晋惠公。从道义上说，这场战争，晋国是理屈的。尽管如此，秦国打来了，晋惠公还是让韩简去下战书。

韩简很得体地完成了这一任务。

《左传》记载韩简代表晋惠公说：“寡人不才，还有能力集合部下而不让他们离散，秦军如果不回国，我将无所回避。”春秋时期的人还是很客气的，意思是我不想打仗，但我们的军队已经集合，如果秦军不退，我们不得不打这一仗。秦穆公派公孙枝回答说：“当初晋君还没回国时，我为他忧惧。晋君回去君位未定时，我仍为他担心。晋君如果君位已定，我怎么敢不接受作战的命令？”

而《国语》则记载韩简代表晋惠公说：“过去秦君的恩惠，我不敢忘记，我有众多将士，能集合他们不使之离散。秦君如果回国，是我所希望的，秦君如果不回国，我将无所逃避。”

韩简知道这一战秦军是有理的，也感受到此战晋国凶多吉少。韩简在完成下战书的任务以后说：“这次我能被俘囚禁就是幸运了。”而在晋惠公向他询问秦国军情时，他回答：“敌军人数比我军少，但是愿意奋战的人却是我军的一倍。”晋惠公问：“这是什么原因？”韩简说：“国君逃离晋国的时候是依靠着秦国的帮助，回国继承君位烦劳过秦国的宠信，我国饥荒时又吃过秦国卖的粟米，秦国三次给予的恩惠都没有报答，所以他们才发兵入侵。如今（大恩未报，您又将如何去）又将迎击他们，秦军没人不愤怒的，晋军没人不懈怠的，他们的斗士何止多我们一倍。”晋惠公说：“不错，但我现在不出击，回去以后，秦国一定会经常来犯。一个人尚且还不能经受这种习惯性的侮辱，何况是国家呢？”

从晋惠公的这段话来看，他也是有良心，也知道自己理屈，这已经让他有些气馁，但别人打回来了才讲报恩，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被迫迎战。他被迫迎战，他的将领就不一定了，通过占卜为他驾车的庆郑就不愿意打这一仗。将士们也知道理屈。理直则气壮，理屈不仅词穷，动起手来也没有多少底气，毕竟苍天有眼，人心里也住着正义。因此，这一仗，晋军的战斗力不能充分发挥。结果，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晋惠公在这年秋天的秦晋韩原之战中，战车被卡住，本来晋国战将眼看要俘获秦穆公了，但是庆郑让他们去救晋惠公，结果，秦穆公逃脱，晋惠公却被秦军俘虏。

国君被俘，晋国的大夫们停止了战斗，披头散发，拔寨移营跟着晋惠公做了俘虏。那个场景想想就丢人，也是晋国多少年洗刷不掉的耻辱。但晋惠公不思反悔，反倒把这次失败归于十年前，即公元前655年的一次占卜。那次占卜是他的父亲晋献公进行的。晋献公为将女儿穆姬嫁到秦国的时候曾经卜筮，得到《归妹》变成《睽》的卦象，史苏占卦说：“不吉利。卦辞说：‘人宰羊，不见血浆；女子拿筐，无物可装。西边的邻居责备我，不可补偿。《归妹》变《睽》，无人相帮。《震》变成《离》。’也就是《离》变成《震》。震为雷，离为火。又是雷又是火，‘胜者是嬴姓，败者是姬姓。车子脱离车轴，大火焚烧军旗，不利于出兵打288三家分晋仗，在宗丘将会大败。《归妹》嫁女，《睽》离单孤，敌人的木弓拉伸射我。侄子跟着姑姑，六年以后，抛弃夫人，逃归己邦。次年，死在高梁的废墟’。”

被拘留在秦国的晋惠公这时想起了十年前的占卜，对大夫们说：“先君如果听从了史苏的占卦，我不会到这个下场！”韩简当时随侍在晋惠公身旁，对晋惠公不思反省的做法非常反感。他说：“龟甲是形象；筮草是数字。事物生长以后才有形象，有形象以后才能滋长，滋长以后才有数字。先君所败坏的道德，难道可以数得完吗？史苏的占卦，即使听从了，又有什么好处？《诗经》说：‘百姓遭受的灾孽，不是从天而降。当面附和，背后毁谤，主要都由于人的行为不端。’”提醒晋惠公多反思自己的行为，不能怨天尤人。

从这一过程来看，韩简深知晋君是错误的，打仗也是不义的，但他还是忠心于晋惠公，并且在晋惠公被俘后仍然给予提醒，希望晋惠公反思自己的行为，可谓忠厚明智。

虽然忠厚明智，但忠诚的对象却不是对的人。晋惠公是太不靠谱了。不是做了国君就是好人的。但是春秋时期跟人要一跟到底，这也是为什么蹇叔如此劝百里奚的原因。无论如何，晋惠公一系是失败者，跟了失败者就更是失败。因此，当英明的晋文公回国即位，所谓惠公一党的韩氏受压制，韩氏家道中衰。韩简的继承者韩舆，承袭父亲韩简担任韩氏家族第四任领袖。关于韩舆，我们看到的记载只有《左传》中韩厥的回忆。公元前589年的鞌之战中，韩厥担任晋军司马。作战前一天，韩厥梦见父亲韩舆告诉自己，作战时不要站在战车上的左右两边。这样在战斗中，韩厥才免于被齐顷公射杀。如此我们可以推论韩舆或许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总而言之，韩氏在晋武公、晋献公、晋惠公三朝都很得势，地位较高。作为公族，他们是曲沃政权的积极追随者。但是晋文公成为国君以后，情况不一样了。公元前636年，晋文公即位，大力提拔国中各大族以巩固自己的政权，但惠公集团的人除外。在晋文公集团眼中，韩氏是拥护惠公政权的。作为惠公余孽，韩氏受压制，看起来好像很难有出头之日。于是，曾经辉煌的韩氏在晋文公时代走向了低谷。更不幸的是韩舆早丧，儿子韩厥年幼，韩氏人丁单薄，家道中衰。

由于史料的匮乏，我们无从得知韩厥的幼年是如何度过的。应该可信的是晋文公、赵衰一行回国后，韩厥便被交由赵衰抚养，贵胄之后沦落成赵氏的家臣。

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正是韩厥完成了韩氏最为关键的三级跳中的第一跳，并超额完成了第二跳，奠定了韩氏的基础。所以一个家族的兴起或中兴必须要有一个优秀的人才，韩厥就是这样的人。韩厥的故事听起来很正能量，很励志。他从一个家臣最终成为国家的执政大臣，充满了励志的正能量。

何以韩氏之奠基者韩厥

韩厥是韩氏何以能建国的奠基者。因此，何以韩氏，我们可以从韩氏的第五代宗主韩厥说起。韩厥应视为韩国得以建立的始祖、第一代。韩厥从公元前614年始进入政治视野，任司马，到公元前566年主动告老，在政坛上摸爬滚打了近五十年，经历了晋灵公、晋成公、晋景公、晋厉公、晋悼公五代晋国国君。他从依附于赵盾做司马开始，一直升任到晋军主帅、晋国执政，先后参与了晋秦河曲之战、晋楚邲之战、晋齐鞌之战和晋楚鄢陵之战等大大小小多次战争，期间经历了先縠之乱、下宫之难、三郤被诛、晋厉公被弑、拥立晋悼公等大大小小多次重大政治事件。在这些战争和事件中，韩厥都以清醒的头脑、忠厚耿直与低调稳重的姿态闯过了激流险滩，成为晋国政坛少有的清流，既能始终以国家为上，不参与诸卿倾轧争斗，又敢于站在正义的立场上与强权争斗，最终赢得了晋悼公，乃至众卿的尊重和百姓的爱戴，最后，平稳、不留遗憾地告老返乡。“韩氏终三分晋国而有其一，厥之遗惠矣。”

总结一下韩厥的品质：踏实稳重，执法严明，作战勇敢，忠厚耿直，知恩图报。

第一，踏实稳重。有句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一句用在韩厥身上不为过。韩氏曾经是晋国的大家族、贵胄之后，衰败以后进了赵家，被赵衰抚养，成为别人的家臣，让人唏嘘。谁让他们的上一辈选错了人、跟错了人呢？作为失败者的惠公“余孽”之后，韩厥非常清楚，他没有青春大梦，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这一点他与争功的魏犫、颠吉、赵旃不同，人家有资格，不满国君的安排，弄死了国君的恩人，搞砸了大事，导致邲之战的失败。而韩厥却不一样，不争功、不争利。不过很重要的一点是他遇对了人、跟对了人。韩厥运气好，遇到了赵衰。赵氏对他非常疼爱，有人甚至说韩厥是赵衰的养子。因此，韩厥是在赵衰的庇护、呵护下长大。赵氏一家对韩厥是有恩的。从年龄来看，韩厥可能比赵盾小很多，甚至比赵同、赵括还小，或许与赵盾的儿子赵朔年龄差不多。但这不影响赵氏对他的栽培。因此说韩厥的运气好。但如果只是运气好，没有点能耐是不行的，而韩厥却很早就展现出自己的能力与魅力。赵衰之后，在韩厥很年轻的时候，赵盾就提拔韩厥为三军司马。公元前615年，秦康公因为在令狐之役中被赵盾欺骗，亲自率军攻打晋国。赵盾率领晋国的三军六卿悉数出征。正是这次出征，韩厥被赵盾提拔为三军司马，统管三军的军法秩序，其地位仅次于六卿。这时韩厥非常年轻，从韩厥最后告老时间是49年后的公元前566年来估测，此时的韩厥最多二十余岁。如此年轻，又是惠公“余孽”之后，成为仅次于六卿的三军司马，没有赵盾绝不可能。

第二，忠于职守、执法严明。韩厥在三军司马这个位置上二十多年，忠于职守，执法严明，树立了良好的政治形象与口碑。当然这一形象的获得也离不开赵盾的扶持，赵盾似乎是给了韩厥出场亮相的巨大流量。

事情是这样的，秦晋河曲之战，有人驾着战车横冲直撞，扰乱行军序列，韩厥立刻将驾车的人逮捕，依法处死。都知道“打狗看主人”，韩厥却不管这些，但他这次杀的驾车人是赵盾手下，他驾的就是赵盾的车——韩厥应该认识。有人开始为韩厥担心，但赵盾不但不怪罪韩厥，反而表扬他——赵盾对自家人从来就是这样。

如此，韩厥树立了不畏权威、刚正不阿的良好形象。

公元前597年，晋楚邲之战，韩厥作为三军司马跟随新任的元帅，中军将荀林父出征。由于晋国军中不团结，中军元帅镇不住其他将官，身为第二号人物的中军佐先縠不听主帅命令，擅自带兵过河。作为一个司马，管理全军的秩序，但是官比自己大得多的二号人物违反军纪，韩厥自然没有办法，只能向元帅报告。荀林父建议，共同渡河，共担责任，只要大家团结一心，或许还能取胜。

公元前591年，晋齐鞌之战，元帅郤克率领晋军八百乘出师伐齐，韩厥作为司马出征。大军横跨黄河扎营，这时候郤克手下的一名将官违反法纪，韩厥依然是执法如山，将其问斩。郤克听说后，立刻前往想救下那名将官，结果来的时候韩厥已经行刑了。郤克只能叹息。不过，作为中军元帅，郄克不但不怪罪韩厥，还将这名将官的首级传示众人，反映了郤克的老道。

赵盾去世后，郤缺、荀林父、士会、郤克历任正卿，他们都非常认可这位司马，这样的人物担任晋国的军事法官再适合不过了。

第三，作战勇敢。史书没有记载他在邲之战的表现，但是在鞌之战和鄢陵之战都留下笔墨。在这两场战争中，韩厥作战勇敢，尤其是在鞌之战中，不知天高地厚、心浮气躁的齐顷公，被晋军击败，便想逃跑。韩厥奋不顾身，单车冲向齐顷公。齐顷公被韩厥追逐，便连放几箭射死了韩厥的御戎与车右，韩厥依然不退缩，最终将齐顷公一行全部俘虏。爱耍小聪明的齐顷公与车右逢丑父交换身份，才将韩厥忽悠，得以仓皇逃回临淄。尽管没有捉住真的顷公，但仍然是大功一件。公元前588年，齐顷公来到晋国绛都朝见晋景公，在会盟中，齐顷公笑容可掬，屈身献媚，甚至要尊晋景公为王。晋景公虽然婉言拒绝了，但心里的虚荣心着实满足了一番。这当然与韩厥俘获齐顷公的战车有关。

韩厥在鞌之战中表现出色，使他跨越了职业生涯的最大鸿沟，晋升为卿，第一次进入晋国政治高层。鞌之战后，晋景公决定要扩大晋国的军队编制，将原本的三军六卿扩编为六军十二卿，奖励鞌之战中立下战功之臣。在原先的六卿基础上再添三支新军，韩厥因为在作战中表现优异，担任新军六卿之首，进入了卿士行列，实现韩氏质的跨越。

第四，忠厚耿直，知恩图报。

赵氏对韩厥有大恩，包括赵衰的养育之恩、赵盾的知遇之恩。韩厥的成就离不开赵氏的提拔。“饮水思源”，韩厥知恩图报，在此后的下宫之难及此后的政治动作中，提拔赵武，很好地诠释了知恩图报。

赵盾去世后，赵氏家族迅速分裂，赵氏的影响力下降。赵盾得罪的一些人也想对赵氏清算，以谋求自己的政治利益。公元前587年，赵婴齐与赵朔的遗孀赵庄姬私通之事东窗事发。赵婴齐是赵朔的叔叔，这种家丑是不能外扬的。但赵同、赵括不顾亲兄弟赵婴齐的哀求，硬是在第二年把赵婴齐发配至齐国，惹怒了赵庄姬。公元前583年，赵庄姬突然向哥哥晋景公诬告赵同、赵括将要谋反。别有用心的执政官栾书和卿士郤锜作伪证，于是，晋景公号召诸卿出兵攻打赵氏于下宫。下宫之难，赵家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所有大宗族人被屠杀殆尽，数代以来沉积的雄厚家底玉石俱焚，其封地也被晋景公全部剥夺，交予公族祁氏、羊舌氏统领。

目睹赵氏惨案的韩厥，虽然不能阻止别人攻赵，但忠于自己的良心，不落井下石，后来恰到好处地趁晋景公有病之时，为赵氏说情。他向晋景公劝谏说：“以赵衰的功勋、以赵盾的忠诚，在晋国竟然没有继承他们爵位的后人，今后为国家做好事的人谁不害怕？三代时期的贤明君王，他们的家族都能享受几百年天赐的俸禄和爵位，难道他们的后代中就没有邪恶的人？不是的，是他们依靠着先代的功德避免了祸患。《周书》说：‘不敢欺负鳏夫寡妇。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发扬道德啊！’”

晋景公最终决定以赵武为赵氏继承人，续嬴姓之嗣，并将赵氏的封邑还给赵武。韩厥用自己的言行再次诠释了什么叫知恩图报。而且在赵氏恢复以后，他关怀备至地照顾年幼的赵武，呵护有加，又成为赵氏的恩人。

何以韩氏之韩起再接再厉

鞌之战，韩厥表现出对齐顷公的尊敬，鄢陵之战中韩厥又表现出对郑成公的尊敬。这种尊敬不仅是出于礼仪，而是价值观的体现。这种价值观让国君感觉很舒服——对别国、对敌国的国君都能保持敬意，即使是在交战中，那么对自己的国君那还能差吗？而在残酷的郤氏与其他卿族的内斗中，韩厥一直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姿态。当栾书与荀偃准备对厉公下手，请韩厥参与，韩厥断然拒绝，说：“靠杀死国君来树立权威，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出来。把权威凌驾在国君头上是不仁，事情万一失败了，就是不明智；即使得手，享受一利也必然要承担一害的，这种事情不能干。从前我被赵家抚养，赵庄姬陷害赵家，我都能顶住不出兵。俗话说：杀头老牛没人敢做主，何况你们要杀害国君呢？你们不能侍奉国君是你们的事，找我做什么呢？”

这一番话义正词严，政治上太正确了，将栾、荀二人回得无言以对，年轻气盛的中行偃甚至愤怒到要讨伐韩氏。还是栾书老辣，及时制止，说他比我们得民心，这个时候不能扩大敌人，搞不好会众叛亲离。

这样的人一定可靠，因此，公元前573年，晋悼公重组四军八卿，韩厥超越那个有杀晋厉公经验的中军佐中行偃，被晋悼公破格提拔为执政大夫兼中军元帅。在政坛混迹近四十年之久的韩厥，终于登上了晋国权力的顶峰，成为执政。《东周列国志》第四十八回里，有赵盾在众将面前夸韩厥的描写，说：“他日执晋政者，必厥也！韩氏其将昌矣。”赵盾说没说过这样的话不可考，因为《东周列国志》算不上史书，但韩厥的确迎来了人生的巅峰。

韩厥不仅迎来人生事业的巅峰，他也使韩氏家族的地位有了质的升华。在祖父韩简之后，韩氏重新回到卿位，并且，韩厥还以自己的卓越表现，奠定了韩氏雄厚的政治基础。有人总结韩厥，说他一生侍奉晋灵公、晋成公、晋景公、晋厉公、晋悼公五朝，公忠体国，作战勇猛有智；政治上头脑清醒，多远见；待人以宽，知恩图报；拒不落井下石，关怀遗孤，可谓一代贤臣良将。韩氏终三分晋国而有其一，厥之遗惠矣。

公元前566年（晋悼公七年），韩厥告老致仕，退出政坛，韩厥的长子韩无忌（韩穆子）当立为卿。但韩无忌自称有疾，将卿位让给了弟弟韩起（韩宣子）。不是嫡长子的韩起成为韩氏家族的宗主，是为韩氏第三代宗主，并以韩氏宗主的身份继任为卿。由于韩厥的忠厚，韩起一进入六卿，就高居上军佐一职。而这之前，韩起并没有多少光辉建树，因此只能说，这是韩厥之功。同时出于对韩氏的喜爱，感动于韩无忌让贤之贤，晋悼公任命韩无忌为首席公族大夫。韩氏的地位更加显赫。

韩起继承了，或者说受到韩厥的影响，继续结盟赵氏，报恩赵氏。公元前560年，执政荀罃、士鲂相继去世，晋悼公重组三军六卿。有过从政经验的人都会知道，在突然空出一些实权职位时，正是风起云涌、蠢蠢欲动的时机，每个人都想利用这个时机谋取权位，或拉帮结派，或陷害对手，无所不用其极。其实，现在的所谓民主政治也一样，在换届选举时，也是抹黑对手，制造议题，争取上位。这是人性弱点或丑陋之处。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古今中外，没有什么大小尊卑，观念都是一样的。可以想象，晋国的权力之争不会是闹着玩的。但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在晋悼公提名韩起作上军将时，韩起却礼让赵武，自己仍然做上军佐辅佐赵武。晋悼公当然要问问排在赵武前面的栾氏、魏氏的态度。但是以韩氏当时的影响力，二人当然很明智了，因为不同意会一下得罪韩、赵二家，因此，都表示赞同。于是赵武破格任上军将，距离权力的顶峰仅两步之遥。韩起这么做，一下还清了韩氏对赵氏的欠债，也使赵、韩两家的关系更为亲密。

公元前548年，士匄逝世，赵武执政，韩起为副，赵、韩两家共同执掌晋国国政，若韩厥尚在，视二子（韩起为韩厥亲儿子，至于赵武，韩厥有再造之恩，故视如己出）皆成大器，也当老怀为安了。

公元前541年，已担任正卿七年有余的赵武去世，中军佐韩起继之为中军元帅，开始对晋国长达二十七年的执政。韩起是晋国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执政之一。一方面，韩起利用手中职权，超拔赵武之子赵成为中军佐，韩氏、赵氏共创大业。另一方面，晋楚争霸已入尾声，晋国国君不再关心争霸，过起了舒服的日子，而晋国的六卿也基本形成，开始了各自发展壮大的时期。韩起作为执政，权分晋国，获利良多，令韩氏的势力大幅提升，与范氏一并成为晋国较强的世卿大族，奠定几十年后“三家分晋”韩氏有其一的物质基础。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吴鄢陵季子、晋叔向皆预测：晋国之政必归于韩、赵、魏三家。

韩氏的兴起，韩厥是关键，但好的创始人多了去了，狐氏、先氏、范氏、中行氏、栾氏都有，而且建立联盟的也不只韩赵，中行氏与范氏的结盟不亚于韩赵，魏氏也有与栾氏结盟的意思，为什么韩氏最终成功？

这里当然有继承者的因素，而且继承者也很关键。韩氏的继承者就是这样：一是政治头脑清楚，不参与政治争斗；二是保守稳重；三是加强赵韩联盟；四是把握时机。这后一点很重要，因为，韩氏第一次掌权，是晋国国君强势的时候，这对韩氏的发展有好处；而韩氏第二次掌权，时间长，同时也正是晋国国君不问政事，放手六卿作为的时候，即六卿主晋形成的时期。这期间，韩氏掌权时间长达二十七年，为此后韩氏参与三家分晋奠定了实力基础。

公元前514年，韩起去世，魏献子魏舒担任执政。在韩氏部分，韩起去世后，按照《史记》的记载，儿子韩须（韩贞子）承袭父亲韩宣子担任韩氏的领袖，成为韩氏韩万之后第七代、韩厥之后第三代宗主，韩须率领韩氏迁居平阳。韩贞子死后，儿子韩简子韩不信继位，成为韩氏第四代宗主。

然《左传》中无韩须的事迹，而在公元前510年，则见韩简子韩不信的记录，而且，史记在《韩世家》中记载了是韩起与赵鞅等剿灭中行氏、范氏，而在《赵世家》中则又认为是韩简子参与了此事，其中的年代显然是矛盾而错误的。这里按照《左传》的记载，至少在公元前510年，韩不信就已经接替了韩氏宗主地位。

然后，公元前497年，范氏、中行氏趁赵氏内乱之机，围攻晋阳，打算一举收拾赵鞅。晋国其他拥有重权的三卿智、韩、魏建议晋定公将三家定为叛乱，联手加以平定。这时，三家的建议实际上就相当于国君的决议，晋国国君已经差不多是摆设了，但是他仍然是国家的代表。于是，被讨伐的范氏、中行氏相当地不冷静，也相当地不把国君当回事，调转枪口，居然把矛头对准了晋定公。于是，形势急转直下，韩不信与魏侈共同为赵氏请愿，请晋定公赦赵鞅之罪。然后，四家联手对付范氏、中行氏的叛乱。如同前面讲到过，平定范氏、中行氏用了七年的时间，其中的艰难说明范氏、中行氏的发展已经到了尾大不掉的地步。当年平定先氏之乱一举平定，平定栾氏之乱也在一年之内，而平定中行氏、范氏之乱，则用了七年。这个时候，晋国的各卿实际上都有了一定的割据一方的实力。公元前493年，赵鞅执政，利用执政资源，调动晋国国力从内外两个方面全力清剿中行氏与范氏，才逐渐取得了优势，终于在公元前490年平定了二氏。平定范氏、中行氏之后，赵鞅废除了六卿制，晋国从此变成了四卿。台面上，只剩下赵、韩、魏、智四家，四大氏族管理晋国，韩氏是其中之一。

其实到了这个时期，整个春秋前期的南北争霸局面已经开始谢幕。楚国被吴国攻破后，国力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可以肆无忌惮地问鼎中原。而晋国在卿大夫势力膨胀的背景下，已经呈现出君弱臣强局面，难以像文、襄、成、悼那时候可以威慑诸侯了。在这样的国际国内形势下，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中，韩氏宗主韩不信并不具有祖辈那样的优势，因此，他们安分守己，屈居于其他家族之下，很好地扮演着维持韩氏地位的守成者角色，这使得韩氏家族的地位牢固。

韩不信去世后，韩简子之子、韩氏第五（九）位领袖韩庄子韩庚继位。韩庄子死后，儿子韩康子韩虎继位，为韩氏第六（十）代宗主。这期间，智氏得到了迅速发展。公元前455年，智瑶劫持韩虎、魏驹攻伐赵无恤，三家兵围晋阳两年有余而不下，韩氏、魏氏合谋赵氏反攻智氏，智瑶战死。三家灭智，再回首，晋国已经被赵、韩、魏三家瓜分了。

（本文摘自丁一平著《三家分晋》，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1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来源：丁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