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是与人类自古以来就相伴的产物，也是催生世人对于身体健康美好祈愿的原因。自然，在大足石刻营造高峰的两宋时期，生活在这一地的民众也不例外。只不过，当时宋代的大足人，以石刻造像和铭文的这种特殊形式，留下他们对于疾病的认识和祈愿。这其中，造像和铭文中可以发现数例关于眼疾的史料。

在石刻铭文中，可清楚地看到，民众因为眼疾在石刻造像中，加以诉求与祈愿出现较多。如南宋时期，一位居住在昌州大足城内姓何的父亲，和赵姓的母亲，专门为他们家的次男何彦“眼目不安”，于是对北山第176号的弥勒下生经变龛进行了妆銮，希冀眼疾痊愈。在这里可见，父母对子女的慈爱之情。这龛造像营建于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随即第二年，历史就开启进入南宋，因此，对于何彦眼疾祈愿而加以妆銮的时间，应在此南宋时期。

北山弥勒下生经变龛局部

南宋乾道八年（1172年），在今大足珠溪一地的村民们，组织民众募捐资金，请来工匠文孟周，在佛安桥营造了一个约高3.3米，宽3.8米，深4.3米的造像洞窟。因造像正壁为儒释道三教主尊，故称为“三教窟”。在其间，有弟子古大雅和他的妻子杜氏参与出资，其题刻位于左壁一高僧像旁，在简短的祈愿题记里，唯独希望“眼目光明”。

这两处的祈愿所在的造像，与祈愿之间的联系，似乎在经典、民俗等资料上，还欠缺相应有逻辑关联的依据。而北山多宝塔内的一身造像，却实实在在与文献记载有所关联。

多宝塔龙树菩萨龛线描图

多宝塔第60号造像中，有一身造于1153年的“龙树菩萨”像，出资者为当时大足一地的铁匠刘杰，他希望营造此像，能实现他年老的母亲“眼目光明”等愿望。龙树为古代印度著名的佛教哲学家，关于他的生平事迹，有各种不同的传说。龙树一生著作甚多，有“千部论主”之称，对中国佛教众多宗派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那么，龙树和眼疾有什么联系呢？唐代时，我国出现一部叫《龙树眼目论》药书，这是我国论眼病的第一部专著，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元稹等在眼目有疾时，就结识了龙树的此书和药方。其中，白居易《眼病》诗中，有“案上漫铺龙树论，盒中虚捻决明丸”，也即在书桌上摊开有龙树的此书，在盒中装有决明子做成的药丸，决明子在中医上作用之一就有“清肝明目”的功效。而元稹《春月》诗中说道，因眼疾将琉璃看作成了黄色的芭蕉，幸好有位僧人，给他传来治疗的“龙树方”。不过，此书今已不存，后世有《龙术眼论》《秘传龙树总论》等医书，其名字、内容就受到《龙树眼目论》的影响。在多宝塔此身像捐资者刘杰所处的宋代，也有与之关联的事迹。宋仁宗在得知宋太宗之女眼目失明的消息之后，亲自绘画龙树菩萨像，加以印刷施舍，以期得以恢复。那么，多宝塔龛内营造的龙树菩萨像，看来与唐代盛行的《龙树眼目论》，以及宋代延续此药方治疗眼疾有一定关系。可惜，刘杰的造像记中，未见有其眼疾是否痊愈的记载。由此可见，佛教文化与中国传统医术之间存在着一定的联系。只不过，这种结合，还有着一个佛教文化在中国走向世俗化的背景，此亦可作一个小例证。

多宝塔还有一处造像，也提及到眼疾的问题。塔内第57号一佛二菩萨窟，在高1.07米、宽0.57米、深0.3米的窟口内，正壁为阿弥陀佛像，左右各为一身观音像。在正壁的嵌石右上方，有一则题记，记述当时有文陟和其妻毛氏，因其母唐氏“耳目不安”，特意捐赠塔上其中一层悬挂的铃铎。为何作此，缺少具体记载，或有可能当时的民俗认为，通过捐赠的铃铎方式，在塔上发出声音，能让其母的“耳目”得以康复。

虽然刘杰、文陟等前述人们祈愿眼疾康复，在碑刻中不知后续。但是，在大足舒成岩石刻中，却记载有一例眼疾得以恢复的碑刻记载。

在中敖镇场口的舒成岩第1号龛，为类似古代帝后的“淑明皇后像”，淑明皇后是道教中著名神仙东岳大帝（掌管泰山）的夫人。营造此像的原因，是南宋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当时大足县若子乡有位名叫宋美意的道教信奉人士，其妻“罗氏七六娘”可能是因为患有气疾，导致“眼目不安”。于是，他在此地祈愿希望妻子眼疾得以痊愈。之后，眼疾居然得到好转。于是，便出资营造此淑明皇后造像。至于为什么得以好转，在碑刻中未见有叙述。因为舒成岩石刻是一处纯道教石刻的造像点，在这里，结合古代道教历史文化，其好转的可能性或许与道教医术有关。因舒成岩当时有道教人士在此修行，罗氏七六娘眼疾的痊愈，极可能与他们有关。道教历来对医术甚为讲究，历来有“医、道一体”的说法，历史上道教著名人物不乏有精于医术者，如有“药王”之称的孙思邈就是一位道士，此“药王”的题材，在宋代时期就出现在大足石篆山石刻之中。而在道教的文献资料中，还载有一些治疗眼疾的药方。如宋代张君房辑录的道教史料《云笈七签》书中，就有一治疗眼疾的药方，其中药材之一的决明子，就是中医“清肝明目”的常用本草。

舒成岩淑明皇后龛

在古代医学技术不发达的时期，尤其是处于边远西南地区的大足这一带，更是远远逊于都市医学的发达。透过崖壁的石像，宋代世俗民众生活中，将自身眼疾的康复，既寄托于中医的药方之间，又将祈愿寄托于石刻造像之间。而这些铭文，真实地记录了宋代大足人生活的一个细节，承载着他们对于生命康泰的真切渴望。

文字：李小强

图片：毛世福等

编辑：刘怡君

编审：曾庆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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