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明武宗死于暗算的阴谋论甚嚣尘上。那场发生在1521年的突然驾崩,被描绘为精心策划的政治谋杀。其幕后黑手不是别人,就是当朝首辅杨廷,以及他背后的整个文官集团。
然而,这番说辞缺乏史料支撑,本质上是网络时代的过度脑补产物。通过将制度性冲突简化为二元对立,满足大众的猎奇心理。
刘瑾时代--宦官压制文臣
武宗前期文官们对宦官集团毫无办法
公元1506-10年间,也就是武宗朱厚照执政前期,刘瑾等宦官构建出史无前例的最严密网络。在此期间,整个文官集团遭受到系统性羞辱与压制。这种压制绝非简单的"君权与相权之争",而是通过特务政治和暴力手段,对文官体系进行全面否定。
首先,刘瑾的实现批红权、厂卫权与军权的"三位一体"。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控制内阁票拟的批红权,奏章必先投刘瑾再投通政司。更致命的是,在1508年设立的内行厂,专门监视原有的东厂、西厂和锦衣卫。于是,文官集团的活动完全处于透明化监控之下。
武宗时代的文官完全处于厂卫监控之下
其次,1506年的递中事件与1519年的南巡之争,清晰展示出文官集团的弱势地位。刘瑾等人直接诬告司礼监太监王岳"勾结内阁",就轻松确立"内廷优先"格局。后来面对武宗的南巡计划,又有146名反对官员被廷杖,其中11人当场断气或伤重而死。
这类暴力对抗表明,文官集团不仅无力暗算皇帝,甚至连基本的抗议都需付出沉重代价。他们的生存策略只有隐忍求存,绝无主动反击的可能性。例如李东阳作为内阁首辅,不得不通过"潜移默夺"的方式缓和矛盾,哪怕被时人讥讽为"伴食宰相"。
面度宦官威严明朝的文官们只能忍气吞声
值得注意的是,刘瑾还推行触及文官集团利益的财政改革。譬如收回南京户部的盐引发行权,推行罚米法、清丈田亩,从而为国库或皇帝的个人腰包敛财。但在执行中,必然引来士大夫阶层抵制,进一步激化宦官集团与文官集团的矛盾。
显然,双方的博弈呈现出单向压制倾向。直至刘瑾被诛,文官集团才勉强获得喘息窗口期。可惜,真正告发刘瑾的关键人物,恰恰是另一位太监张永。
刘瑾因宦官内斗倒台文臣们才得以喘息
豹房政治--边将集团压制文臣
武宗后期主要依赖边将集团
不过,刘瑾之死没能终结武宗对内廷势力的依赖。只不过是更换权力载体,从宦官太监改成边关武将。换句话说,文官集团将面临的是更直接的军事压制。曾经威胁其生命的锦衣卫,变成刀头舔血的丘八武夫。
公元1512年后,江彬因骁勇而得宠,逐渐取代钱宁成为豹房的势力核心。相比刘瑾通过行政系统干政,江彬是直接控制军事娱乐来影响皇帝。武宗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建立"威武团练营",就是要用边军取代京营,把指挥权从兵部-五军都督府的传统体系中剥离。这种去文官化改革,让士大夫们彻底丧失军事话语权。
应州之战里的明武宗几乎是为所欲为
到1517年的应州之战,文官集团的无权状态已相当明显。当武宗亲率边军出关,这些人不仅无法阻止,甚至都无法参与决策。首辅杨廷和只能处理后勤事务,再通过《明武宗实录》来刻意贬低战果。与其说是文官集团的集体意志,不如说是失势者的必然抱怨,只能在史书编纂中寻求心理补偿。
随着时间延续,文官集团的地位降至冰点。武宗长期驻跸宣府、大同,拒绝回京,形成朝廷在外的诡异局面。江彬不仅掌握军权,还控制京城的门禁和警备,文臣的核心成员被实际上排除出决策圈。若非皇帝在1520年落水患病后,根本没机会重新接近皇权。
武宗的意外落水给文臣创造出意外机会
文人相轻--集团内部分裂
明朝的文官集团内部始终存在尖锐矛盾
事实上,当代网络阴谋论的核心谬误在于,将文官集团想象为铁板一块。从而忽略当事人会根据地域、科第或政见分歧,形成彼此对立的小型朋党。首辅杨廷和在武宗临终前总揽朝政,不过是皇权真空下的权宜安排。
另一方面,杨廷和与皇帝的关系远谈不上敌对。作为成化年间的老臣,他长期担任经筵讲官,被视为帝师。武宗虽厌烦其规谏,但始终给予基本尊重。在自己病危之际,还特意召其入宫商议后事,确立"兄终弟及"的继承方案。
武宗驾崩前还特意召杨廷和入宫商议后世
正因如此,文官集团内部对杨廷和的摄政行为充满质疑。当他总揽朝政才38天,吏部尚书王琼就跳出来指责其擅权,科道官亦有人上疏质疑继承程序的合法性。如此涣散的内部割裂,显然无法形成统一意志,还与秘密谋杀皇帝的组织保密性相抵触。
此外,明朝决策机制是廷议+票拟,十分强调程序合法性+集体承担责任。这种制度特征决定其缺乏实施复杂阴谋的执行力。相反,文官们会秉持保守+防御性为主的工作风格,很难做出石破惊天的快速决断。
明朝文官们大体上偏向保守和不担责任
网络脑补--阴谋论的谬误
当然,合乎情理的历史分析是一回事,网络间的情绪传播又是另一番场景。所谓文官害死武宗之说,主要依赖以下这些站不住脚推测:
1 虚构的医疗干预--所谓"杨廷和阻止武宗更换太医"说法,仅见于网络文章臆测,无任何一手史料支撑。御医吴杰此前已被武宗因谏阻南巡而赶走,第一时间诊脉的是太医院院判卢志。
2自然发展的病程--从皇帝落水到驾崩,整个病程长达7个月。期间,武宗仍坚持返京、阅兵、处理宁王朱宸濠等政务,与急性中毒的特征完全不符。何况武宗自幼体弱,有疑似肺痨或胃病记录,死亡更符合慢性病恶化的医学规律。
3倒置的政治逻辑--若文官集团真要谋杀武宗,必然希望新君年幼易控。但杨廷和选择的朱厚熜已满14岁,而且性格聪颖刚断,后来更是成长为最难相处的皇帝。若真有阴谋,理应选择更年幼宗室,而非性格强势的藩王子弟。
由此可见,这番阴谋论本质上是网络史学的精神胜利法。通过将正德帝塑造为被文官谋害的雄主,构建皇帝vs文官的二元对立情节。既满足部分网民对所谓历史黑幕的想象,又暗搓搓契合底层仇视上层的反精英叙事。
可悲的是,明朝文官一直是皇权的支撑者和受益人,根本没动力充当什么颠覆力量。武宗朱厚照更谈不上一代雄主,顶多只是性格乖张、爱好甚多的纨绔二代。反观信奉阴谋论的特定受众,与其说是期望圣人拯救自己,不如说是更热衷于夺舍生态位,达成嫪毐变杨广的朴素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