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作为中国古代历史的巅峰之作,历来被视为最为准确翔实的信史,也是二十四史中的佼佼者。它内容丰富,文字优美,堪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其传世价值不仅在于其历史记录的细腻与深刻,也在于其语言艺术的卓越。虽然《史记》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完美,毕竟任何史料都难免有所疏漏或误差,但它的准确性和权威性几乎无可置疑。 举个例子,史记中的殷商世系表一直以来让学界感到疑惑。由于缺乏足够的文献证据,关于司马迁究竟凭什么写出这份表格,学者们曾争论不休。然而,随着现代考古的不断进展,尤其是在夏商周断代工程中,考古学家们发掘出商朝时期的遗址时,发现了许多殷人自记的世系。令人大为惊讶的是,这些发现与司马迁所列的殷商世系表几乎惊人一致。由此可见,尽管一些细节尚未解答,但司马迁的史学智慧和准确性在这方面依然得到了充分的印证。
然而,事情并非总是如此顺利。在西晋时期,曾出土一批春秋战国时期的竹简,其内容与《史记》中的描述差异巨大,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这就是《竹书纪年》的出现,它的问世引发了轩然大波,并激起了学界广泛的争议。 实际上,关于三代之前的历史,尤其是西周之前的事宜,由于缺乏足够的文献资料,许多故事只能依靠后人的口述传说或考古发掘得知。例如,殷商世系表中的内容,正是依靠考古证据来补充与验证的。然而,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则相对丰富,《春秋》和《战国策》等书籍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的史实。在这种情况下,将《竹书纪年》和《史记》进行对比,其价值就显得尤为重要。尽管《竹书纪年》在部分内容上纠正了《史记》中的一些错误,但这并不意味着《竹书纪年》就是完全可靠的史料,它更多的是对《史记》的补充与修正。例如,王国维和钱穆等史学大家就曾运用《竹书纪年》来证实《史记》中关于战国时期的史料误差。通过这种对比,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史记》中的战国记载总体上是可信的。 然而,当《竹书纪年》探讨到三代之前的历史时,它揭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相。史记中赞扬的禅让制度,在《竹书纪年》里却被描绘成了一个充满血腥斗争的过程,完全失去了温情脉脉,心系天下的理想主义色彩。以尧舜禅让为例,史记中的描述是,尧年老时,举行了部落联盟的议事会,经过考核后,舜被推选为继承人。尧随后在祖庙前举行了禅让仪式,死后由舜继位。这种描述凸显了儒家理想中的君主仁德与天命,似乎是尧自愿将帝位传给舜,顺应天命与民意。 然而,《竹书纪年》却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根据其记载,舜将尧囚禁在平阳,甚至不允许尧的儿子丹朱与他见面,最后才取得了帝位。这一版本显然更加黑暗,但却比史记中的温情故事更具现实逻辑。在那个礼仪尚不完善、道德体系尚不健全的时代,权力的争夺往往是通过暴力和囚禁来实现的,强者最终掌握了领导权。 值得注意的是,《竹书纪年》并不是唯一有类似记载的史料。在战国时期,韩非子在《韩非子·说疑》中提到: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这里,韩非子将尧舜禹的禅让与商汤革命、武王伐纣等历史事件并列,表明他对禅让制度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这些记载与《竹书纪年》的版本不谋而合,也从侧面验证了历史中的权力斗争远非单纯的道德选择。 然而,我们也需要警惕,《竹书纪年》是魏国史官所记,距尧舜禹的时代已有数百年,尽管它的记载与现实的历史逻辑相符,但其史料的可靠性仍然值得怀疑。尤其是魏国与韩非子所在的韩国,都深受法家思想的影响,法家提倡的是强权政治,与儒家所推崇的礼治体系大相径庭。在这种背景下,《竹书纪年》中的尧舜禹形象,很可能是按照法家的理论框架所塑造的,而不一定符合真实历史。因此,我们在阅读这些史料时,必须牢记它们背后的思想倾向,以免误将其当作历史的真实面貌。总的来说,历史的真相往往被无数不同的声音和视角所包围,而不同的史料和思想流派呈现的版本,往往让我们无法轻易得出结论。对于尧舜禹的历史,或许我们只能通过不断比较和分析,才能逐渐逼近那个模糊而复杂的历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