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浅风清 不负流年
1957年,安徽寿县八公山乡寿淮农业二社农民李义文、徐世均在九里乡九里圩护堤的复堤工程中,在距城东门2里地的丘家花园取土时,发现了4件错金铭文青铜节。与青铜节同时同地出土的还有小铁锤、小金块和一些陶片,初步推测它们可能为墓葬遗物。经考古调查人员确认,这组青铜节符共有4件,可分为两组,分别为舟节和车节。1965年,文博工作人员又在安徽蒙城征集到1件舟节。目前这5件青铜节分藏于两地,其中1件舟节和1件车节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其余3件藏于安徽博物院。经考证,青铜节为战国中期楚国楚怀王六年(公元前323年)所铸的通商凭证,因持有者为“鄂君启”,故命名为“鄂君启节”。
“鄂君启节”用青铜制成,为中方条形,中间有一个竹节,分器面为两段(图1)。器面上镂刻八条阴纹直线,为错金字的直格。错金铭文,字形耀目,笔画熟练劲秀,与寿县朱家集楚器刻铭基本体势如一。舟节2件,形制相同,均长31厘米,宽7.3厘米,厚0.7厘米,上有错金篆书铭文9行,每行18字共计164字,包括重文一、合文一(图2,右)。车节3件,形制亦相同,均长29.6厘米,宽7.3厘米,厚0.7厘米,上有错金篆书铭文9行,每行16字共计148字,包括重文一、合文三(图2,左)。
▲图1 鄂君启车节、舟节(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图2 鄂君启车节、舟节铭文摹本
“鄂君启节”的铭文清晰勾勒出楚国两大贸易干线,分别对应水路(舟节)与陆路(车节),形成了覆盖江汉、江淮地区的立体贸易网络。舟节铭文记载,船只以150艘为限,鄂君启的商船可从鄂地(今湖北鄂州)出发,沿长江逆流而上,经湘水、资水、沅水、澧水等水系,抵达楚国西南边境;顺流而下则可经彭蠡泽(今鄱阳湖),进入庐江流域。路线所经城邑包括鄂、湘、郢、枞阳等重要商业据点,涵盖了今湖北、湖南、江西、安徽等广阔区域。铭文明确规定“舟百五十艘,岁一返”,既限定了运输规模,也表明贸易活动具有固定周期。车节铭文则记录了陆路贸易的通行范围,以鄂地为起点,向北经南阳盆地,穿越伏牛山余脉,抵达中原南部的方城之外;向东则沿淮水北岸,连接淮北诸邑。陆路运输的核心限制为“车五十乘,岁一返”,且明确禁止运输金、革、箭、簇等军用物资,体现了楚国对战略物资流通的严格管控。
这套贸易网络的形成,依托于楚国发达的水陆交通体系。长江、汉水、淮水等天然水系构成了水路运输的主干,而人工修建的栈道、驿道则完善了陆路联通。贸易路线的选择既考虑了物资集散的效率,也兼顾了军事防御的需求,反映了楚国“以商固边”的战略考量。
同时,“鄂君启节”作为官方特许凭证,其铭文内容深刻揭示了楚国系统化的贸易管理机制,其核心体现为特权授予与规范管控的双重逻辑。铭文明确规定,鄂君启的贸易车队、船队“自鄂往,庚郢,庚鄢,庚繁阳……毋征”,即途经楚国境内关卡时,可免除关税、市税等各类赋税。但这一特权并非无限制,铭文特别注明“毋载金、革、箭、簇”,军用物资的运输仍需遵守严格管制,不得享受免税待遇。此外,贸易活动需在“岁一返”的时限内完成,超时则可能丧失特权,这一规定既保障了贸易秩序,也便于国家对商业活动的统计与监管。
鄂君启是楚怀王的儿子,为楚国贵族,其封地在鄂。结合铭文“大攻尹以王命命集尹”的记载,可知其贸易活动是在楚王授权下进行的。这表明战国时期楚国的大规模贸易主要由贵族阶层主导,形成了“官督商办”的经营模式。贵族凭借政治特权获得贸易垄断权,而国家则通过授权、凭证管理等方式,将商业活动纳入统治秩序,实现了政治利益与经济利益的绑定。铭文提及“见其金节则毋征,不见其金节则征”,表明楚国已建立完善的关卡查验制度。各地关卡通过核对节符的真伪,确认持有人身份,来区分合法特许贸易与普通民间贸易。这种“节符验放”制度既保障了特权阶层的商业利益,也有效防范了偷税漏税、走私禁运等行为,体现了楚国贸易管理的精细化水平。
此外,“鄂君启节”虽未直接罗列贸易商品的具体种类,但结合铭文内容与同期考古发现,可还原战国时期楚国区域贸易的核心商品结构与流通逻辑。从运输限制来看,禁止军用物资贸易,侧面反映了民用物资是贸易的主要内容。结合楚国的资源禀赋与考古出土文物,贸易商品可分为三类:一是农产品,包括长江流域的稻米、淮河流域的粟麦等粮食作物,以及麻、葛等经济作物;二是手工业品,楚国的青铜器具、漆器、丝织品等特产通过贸易网络销往中原及南方诸地;三是资源性商品,如木材、矿产、皮革等,从边境地区运往腹地城邑,满足手工业生产与贵族消费需求。
楚国的贸易网络实现了不同区域的经济互补。江汉平原的粮食、洞庭湖流域的木材、淮河流域的矿产等物资通过水陆干线双向流通,既弥补了单一区域的资源短板,也促进了生产技术的传播。这种区域交流不仅限于经济层面,更带动了文化、习俗的融合。贸易路线所经的城邑逐渐发展为区域性的文化枢纽,楚国的文字、礼仪与其他区域文化相互渗透,为秦汉时期的文化大一统奠定了基础。
综合来看,鄂君启舟节、车节分别详细规定了鄂君启在行商过程中获准使用的舟车数量、车船大小、贸易通行路线、运载限额、免税范围、运载货物品类、禁运货物,以及通行时限等核心信息,为研究当时楚国地理、环境、交通、经济、赋税制度等提供了第一手资料。作为目前所见先秦时期最完整的通商特许凭证,其铭文内容可与《左传》《史记·楚世家》等文献相互印证,填补了战国时期楚国贸易制度研究的空白。
相较于其他出土文物,“鄂君启节”以官方文书的形式,直接呈现了楚国的贸易管理体系、交通网络与商品流通格局,为探讨先秦时期区域贸易的运作模式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证据。从青铜节符上的错金铭文到跨越千里的贸易路线,从贵族主导的特许经营到区域间的物资互补,“鄂君启节”见证了先秦时期文明交流的活力与制度创新的智慧。这不仅是我国考古文物所绝无仅有的,在世界上也是稀世之宝。在当代视角下,“鄂君启节”所蕴含的规范与开放并重、区域互补共赢的贸易理念,仍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作者:曹芳芳「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长聘教授」
来源:《金融博览》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