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1376),应天府。儒生叶伯巨引经据典,细数“汉七国、晋八王”的旧账,以此来劝朱元璋:分封太侈,数世之后必“尾大不掉”。
朱元璋听完火气冲天。转头,他还是把24个儿子分出去,九个塞王沿长城握兵戍边。
明知宗室握兵容易翻车,他为何还要分封藩王?
如果只看结果,朱元璋的藩王分封制几乎像一条“必翻车”的老路。
西汉有“七国之乱”,宗室拥兵,中央被迫血战收权;
西晋有“八王之乱”,诸王内斗,直接把王朝拖进深渊。
这些例子,朱元璋不可能不知道。恰恰相反,他对前代制度的得失极其熟悉。
更关键的是,反对意见在他面前是被明确说出来的。
洪武九年,儒生叶伯巨上疏,直言分封诸王太侈,引用汉、晋旧事,警告数世之后,尾大不掉。
这不是影射,也不是暗讽,而是当面指出:宗室一旦握兵、据地,迟早会威胁皇权。
朱元璋的反应很激烈。他不但不采纳,反而震怒,将叶伯巨下狱,最终致其身死。
从这一刻起,问题就变得尖锐起来了:这不是“没想到后果”,而是在明知风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推进。
也正因为如此,朱元璋为何分封藩王这个问题,真正的矛盾并不在于他知不知道藩王可能作乱?
而在于在他眼中,不分封的风险,比将来可能作乱的风险更大。
这才是问题的起点。
站在洪武初年的现实环境里,朱元璋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从元末乱世中爬出来的帝国:
北元残余尚在,骑兵威胁随时可能南下;
国家定都南京,政治与军事重心远离北方;
功臣集团势力庞大,而制度尚未完全定型。
在这样的背景下,他要解决的不是几百年后的制度优雅,而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边防谁来守?兵权交给谁才放心?
这正是藩王分封制真正被推上台面的原因。
所以,分封并不是从宠儿子出发,也不是单纯复古周制,而是一种带着强烈现实焦虑的制度选择。
朱元璋不是没看见历史的血迹,而是觉得哪怕这条路将来会出事,现在也非走不可。
要理解朱元璋为什么坚持分封藩王,必须先看一个常被忽略、却决定一切的现实前提——明朝的首都,在南京。
这是一个看似经济上正确,却在军事上极为别扭的选择。
从治理角度看,江南富庶、漕运便利、财政稳定,是恢复生产、整饬制度的理想之地;
但从安全角度看,南京距离真正的威胁源头——北元残余与草原骑兵。
北方一旦有事,中央反应慢、调兵慢、补给线又长,这对一个刚立国不久、制度尚未稳固的王朝来说,是极其危险的结构性弱点。
朱元璋对此非常清醒。
正因为清醒,他才更清楚一个问题:北方边防,绝不能只是名义上归中央,而必须有人长期坐镇。
那问题随之而来,这个人,该是谁?
如果把目光放回洪武初年,答案其实并不多。
一条路,是把边防全部交给功臣将领。但这恰恰是朱元璋最不放心的选项。
元末乱世,是靠将领打下来的;
明初江山,也是靠将领稳住的。
可也正因为如此,功臣集团的兵权、威望和地盘,一旦长期固化在边疆,就极容易形成第二个权力中心。
这并不是假设,而是朱元璋亲眼见过、也正在亲手清理的现实。
换句话说,在朱元璋的政治逻辑里:让功臣长期据边,风险并不比让宗室据边更小,甚至更大。
那剩下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群体了——宗室。
这里的关键,并不是血缘信任这么简单,而是一整套现实考量的叠加:
第一,宗室不具备独立合法性。
他们的地位完全来自皇权本身,一旦反叛,名义上就先输一半。
第二,宗室缺乏横向联盟空间。
功臣可以结党、联姻、拉拢官僚;藩王天然被隔离在行政系统之外,很难形成覆盖全国的政治网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在朱元璋看来,宗室再强,终究是家里人;而功臣一强,很可能就不再是了。
正是在这种判断下,朱元璋把最危险的位置,反而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非常有针对性的布局:沿长城一线,秦、晋、燕、代等藩王分布其上;
他们的任务并不是治理地方财政,而是直接承担北方军事压力,成为中央与草原之间的第一道缓冲。
这套设计,本质上是一种空间换时间的安排:用宗室驻边,替中央争取战略缓冲;用血缘绑定,降低短期内失控的概率。
至于将来会不会出问题,朱元璋并非完全没想到,而是认为只要他在,只要制度还在起步阶段,这个风险是可控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明知历史上宗室分封屡屡翻车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在北方布下这盘棋。
但问题并没有结束。
宗室被放到边防线上,只解决了外敌谁来挡的问题,却立刻引出了另一个更危险的隐患:
当这些藩王真的握有兵权时,中央该如何确保他们只防外、不向内?
这一矛盾,正是后面一切风暴的源头。
在朱元璋在世时,藩王制度并未立刻失控,甚至一度显得相当成功。
北方边防稳住了,北元残余被压制;塞王频频出兵,承担了中央难以直接覆盖的军事压力。
但问题在于,制度一旦被证明有效,就会按自身逻辑继续扩张。
藩王长期驻边,兵权固化;中央对边防的直接掌控,却在客观上被削弱。
更关键的是,太子朱标早逝,皇位转交给建文帝,藩王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从父子变成了叔侄。
这正击中了藩王制度最脆弱的前提它依赖的不是制度约束,而是朱元璋个人的最终裁决权。
削藩,并非建文朝的任性之举,而是为巩固中央集权的决定。
但这一决定却直接导致了靖难之役的爆发,加剧了政治斗争。
靖难之后,新的选择变得异常清晰。
朱棣登基称帝后,并没有继续扩大藩王军事权力;相反,他和后继者迅速展开削藩、限权、迁徙、隔离的一整套操作:
藩王不再掌兵;
不再干政;
逐步被固定为食禄而不治事的宗室群体。
这不是简单否定父制,而是完成一次历史判断:当中央集权真正站稳脚跟,藩王制度就必须退场。
从这个意义上说,藩王分封并非彻底失败。它解决的是如何活过最危险的起点;
而它的终结,解决的是如何进入长期治治。
制度退场,王朝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