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大学思明校区,60岁的余章宝骑着自行车穿过寒假校园里的参观人群。这位厦门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教授,1.6米左右的个头,理着小平头,戴着眼镜,身着黑色夹克,是那种容易淹没在人群中的“路人甲”。
普通人余章宝有一个不普通的身份——非洲酋长。
2017年年底,余章宝出任尼日利亚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孔子学院(简称“韦大孔院”)院长。这些年来,他带领韦大孔院的汉语推广志愿者,在缺水、缺电、动物侵扰、疟疾挑战中,为来到非洲的中国企业培养汉语人才,这位大学教授还要肩负起抓蟒蛇、斗猴子、修理发电机等杂活。
有抱负的非洲人越来越把学汉语视为成功捷径,韦大孔院也成为非洲青年改变命运的希望之地——学生毕业一年内100%实现就业。每年韦大孔院报名,一位难求,有的甚至要排队几年才能走进课堂。
2019年,余章宝被尼日利亚伊博族二十世首领授予“酋长”称号,成为尼日利亚南部地区第一位中国人酋长,也是在教育界唯一被授予“酋长”称号的中国人。
今年是中非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2026年“中非人文交流年”上月启动。从某种角度看,这位厦大教授带领的团队在远离祖国的非洲大地上,用中文对话世界,也是中非人文交流的一个鲜活例证。
教室外站满了前来蹭课的学生。
“非一般”信念
同事一句鼓励“你能行” 成为他奔赴非洲的力量
余章宝到非洲,是一个“意外”。
孔子学院是中国和外国通过合作共同建立的教育机构,开展汉语教学和中外教育、文化等方面的交流与合作。尼日利亚的韦大孔院由厦门大学和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合作,2009年开始运营。
2015年,厦门大学汉语国际推广南方基地为韦大孔院等选拔中方院长,时任厦大新西兰研究中心主任的余章宝报名,他期待的是新西兰孔院的岗位,但由于非洲的职位无人问津,余章宝最终服从组织安排,被调剂前往尼日利亚。
余章宝上周接受厦门日报采访时坦承,从新西兰到非洲,他一度有顾虑。
事实上,不仅余章宝有,也有人对他的普通话有顾虑。余章宝是安徽芜湖人,一口浓浓的江淮口音,让认识他的人觉得:他的英语都比普通话好。对此,余章宝说:“不是我英语好到什么程度,而是我的普通话不行。”
时任厦门大学汉语国际推广南方基地主任的毛通文力挺余章宝,他说,余老师是去当孔院管理者,又不是去教汉语的。他还鼓励余章宝:“你能行!”
就这样,他带着简单却强大的信念出发非洲:“既然有人看见我、相信我,我就绝不能辜负。”
2017年12月30日,余章宝和妻子抵达尼日利亚东南城市阿南布拉州奥卡市,韦大孔院就在这里。对于非洲之行,余章宝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是农村的孩子,什么苦没吃过?”当时他天真地认为,非洲虽然经济一般般,但至少空气质量应该不错。
余章宝没料到的是,一走出机舱,迎接自己的竟是沙尘暴(当地称为“哈马坦”Harmattan)。很快余章宝又遭受到另一个打击——他和夫人暂住当地最好的宾馆,带的一万美元却被偷了。警察破案,是服务员偷了钱,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余章宝最终没有拿回钱。
余章宝说,这使得先前一直支持他的妻子开始打退堂鼓。进和退就在一念之间,不过,沉甸甸的使命感和毛通文的鼓励,最终还是让余章宝战胜了当时“软弱的自己”。
“非一般”考验
断水断电是常态 想喝干净水只能买
考验接踵而至。当地缺水和缺电的程度,经常让余章宝疑惑“今夕是何夕”。譬如用水,余章宝说,你不知道打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到底是什么成分。有时,它浑浊不堪,有时,又散发出一股混合臭鸡蛋和下水道的气味。不仅如此,自来水说停就停。
老师们想喝干净的水,只能购买,每天要精打细算计算用水量。
用电是另一个挑战。余章宝说,每天停五到十次电都算正常,一分钟断电十几回也不意外。如果电力稳定到一两天没断过电,那也让人害怕——这意味着要被“报复性”地连续几天停电,冰箱的食材也就保不住了。
如果说,余章宝最初是因为“被看到”来到陌生的非洲大地,“被需要”也是他在非洲坚持下来的动力来源。
这里有个背景,2013年“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后,大量中企来到尼日利亚,它们参与铁路、公路、桥梁等基础设施建设,承建非洲最大港口之一的莱基深海港,这一切都离不开语言沟通上的顺畅。
尼日利亚官方语言是英语,但中方企业家和员工不一定都会说英文,当地还有豪萨语、约鲁巴语和伊博语等多种民族语言,原本双方沟通的阻力就很大。现在,这一切问题的解决,都依靠懂中文的“翻译”人才。
还有一个背景是,许多尼日利亚大学生面临的困境是:大学生毕业即失业。但是,经韦大孔院培训一年的学生中文水平达中级,两年即达高级,就可以100%实现就业——毕业生很容易在非洲经营的中国企业中找到工作,薪资可能是其他工作的十倍到三十倍。
余章宝说:“学中文不仅改变了这些学生自己的生活,甚至改变了整个家庭。”
学中文可以改变命运,逐渐成为当地人的共识。孔院每期只招三个班300人,每年都有几千人报名。余章宝说,每次报名,都不敢提前放出风声,即便如此,报名现场都挤爆了。有的人为报名等候多日,甚至在露天睡了近一个星期。
最近一次报名,七点开始放号,不到半小时,名额就被进入孔院内的人群抢光。铁门外的人群不知情,依然在排队,随着时间的推移,队伍越来越长,保安只好锁上门。但到傍晚,还有人不死心,逗留在孔院里,只要看到中国人出现,便会蜂拥而上,恳求增加名额。
在韦大孔院官方公众号推文中,一个坐五六十人的教室经常会挤进八十多个学生,窗外还站满了来“蹭课”的。
余章宝说,每次看到这一幕,“被需要”的使命感就油然而生。老师们背负着期望,常常自发地加班加点赶进度,牺牲假期、主动补课。
有抱负的尼日利亚年轻人把学习汉语当成成功捷径。图为韦大孔院课堂。
“非一般”改革
删减非必要课程 大大缩短老外学汉语时间
韦大孔院“一位难求”,除了中国企业需求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余章宝在老师们的支持下进行了中文教学的改革。
余章宝说,改革是为了让学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习得汉语,尽快毕业反哺家庭。韦大孔院删减培养计划中非必要的课程。原来学生们完成中文学习要用四年,两年的时间中级都拿不到,改革后,学生们花两年就能拿到高级(HSK5至6级),最快的只要18个月。
课堂外,老师们还积极创造中文学习的氛围和环境。例如,老师经常让学生们演小短剧,通常围绕一个情景展开。例如,有人问:“你的梦想是什么?”有人回答:“我的梦想是到中国。”
虽然用时短,但韦大孔院学生的中文水平并不差。余章宝说,如果在电话里听他们说中文,一般都要10分钟后,你才会意识到他们是老外。
被誉为“中文奥林匹克”的“汉语桥”是中国教育部举办的外国人比赛说中文的国际赛事,至今,韦大孔院培养出11名全球荣誉生,包括3位非洲冠军、4位全球一等奖、4位全球三等奖。要知道,那些比赛中获奖的外国选手,一般都是学了四五年中文的“老手”,甚至有在中国生活留学过的经历,然而韦大孔院的所有获奖选手,无一例外是从零开始学汉语,最多也就学18个月。
更重要的是,韦大孔院已经为当地中资企业输送超万名中文人才。他们活跃在尼日利亚各地,也遍布贝宁、喀麦隆、加纳、中国、美国、英国、加拿大和奥地利等国家和地区。中文项目不仅改变了一万多个当地家庭的命运,更为他们架起了一座通向中国、走向世界的桥梁,还有的人因此收获爱情。
厦大余章宝是教育界唯一被授予酋长称号的中国人。图为余酋长的加冕仪式。
“非一般”酋长
教育界唯一获此殊荣者 当地人称他“大学第一友”
2019年,余章宝被尼日利亚伊博族二十世首领授予“酋长”称号。从20世纪80年代起,非洲授予支援非洲建设的中国人为酋长,目前至少有24人,余章宝是教育界唯一获得此殊荣的。
加冕仪式的照片上,土王(一般指级别最高的酋长)在广场圈划一个册封吉祥地,将余章宝领入其中就座,并祝福祈祷。当地人簇拥着余章宝,并纷纷将手轻放在他的脑袋上,仿佛要从他体内召唤神秘远古部族力量。
接着土王授予他酋长服、佩珠、手链、酋长帽,最后授予象征酋长权柄的象牙。从加冕酋长的那天起,当地人都尊称余章宝为“EZI OYI 1 UNIZIK”,意为“大学第一友”。
非洲的酋长,拥有很多权力,例如,大学的土地、卫士等,余章宝说,对于他来说,这其实相当于“荣誉市民”。
按照规定,余章宝每年都可以回国一次,不过,直到去年,他只回来过两次。此次回国,是因为岳父病危。他坦承,他曾经请求过回国或者换一个生活条件好一些的国家,但因为基地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都落空。
上周,余章宝坐在厦大校园里的咖啡厅,平静地叙述他的非洲生活,叙述因为断电频繁等原因,他和老师们都养成一天只吃一顿饭的习惯,他外出买菜遭遇跟踪,从裤管掏出刀……
他说:“我是个有勇气的人,有时候,我的勇气也让自己吓一跳。”
人物名片
余章宝
厦门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教授
2017年,出任尼日利亚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孔子学院院长
2019年,被尼日利亚伊博族二十世首领授予“酋长”称号
余章宝徒手抓蟒蛇。
故事
万能院长
抓蟒蛇斗猴子 还会修发电机
尼日利亚被称为蟒蛇和猴子的故乡,韦大孔院附近草丛比人高,又靠近水域,经常冒出蟒蛇、鳄鱼等“不速之客”,还有猴子跑进院里和老师们“抢食”。
每当这时候,老师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叫保安,而是找余章宝。多次的实战经验表明,这位农村出身的院长,比当地保安小伙子更为勇敢、更擅长对付野生动物,余章宝经常鞋子还来不及穿就赤脚赶来。
上周,在接受厦门日报采访时,谈到蟒蛇,余章宝突然从座位上弹起,介绍自己抓获2米长蟒蛇的“实战心得”:“刚开始经验不足,我直接抓住蟒蛇中间部位,一把举起来。它立刻扭头就朝我扑过来!”
最开始,余章宝被蟒蛇咬得血肉模糊。后来,蟒蛇抓多了,他也摸出门道——死死攥住蟒蛇的尾巴,让它觉得有逃跑的机会,就不会回头攻击人,反而拼命往前钻,想逃命。
除了抓蟒蛇,余章宝也是修理发电机的好手。韦大孔院有四台发电机,每一两个月就会因为电压忽高忽低坏掉一台,这时就得余章宝上,不仅如此,谁的冰箱、锅盖坏了都找他。
能成为修理好手是有原因的——余章宝大学学的是电子技术,到了硕士博士阶段才读了文科。
不惧病毒
坚持留在非洲 曾做最坏打算
2017年启程前往未知的非洲时,余章宝除了没有料到空气不好,更没有想到,他还差点“牺牲”在非洲大地。
刚到非洲不久,一向自诩身体硬朗的余章宝,患上了一次疟疾。不洁净的水、无处不在的蚊子和凶狠的蚂蚁都是引发疟疾的原因,由于余章宝没在第一时间服药,马上发起高烧,不省人事。所幸时任东道主大学校长的约瑟夫·阿汉内库带着医生夫人赶来救治,余章宝才得以脱离险情。
比疟疾更凶险的是新冠疫情。当时,中国驻尼日利亚大使馆恳请余章宝和全体中方教师撤离,厦门大学也做好各种保障,确保一行人能够安全归来。
余章宝却选择留下。上周忆及此事时他说,这一撤,孔院何时恢复就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甚至很有可能就此消失,那所有人的努力便付诸东流,他说:“孔院绝不能毁在我的手中。”
余章宝鼓励其他人回国,自己则和夫人留下来。他做了最坏的打算,他向时任东道主大学校长的查尔斯·埃塞莫奈请求:“如果我感染新冠病毒去世了,就把我埋在孔子学院树下,让我永远与孔子学院相伴。”
埃塞莫奈被这位中国人的勇气折服,称余章宝为“真正的将军”。他离任前,给韦大孔院写了一封感谢信,特别感谢余章宝,信中写道:您的出勤率在这里是众所周知的。我听说您从星期天工作到星期天,公共假期对您来说并无太大意义。
校长还说,自己当时被余章宝的请求震撼到了。他说:“这象征您对孔子学院和尼日利亚的深厚情感。”
(文/厦门日报教育工作室首席专家 佘峥 图/受访者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