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4年的那个夏天,太阳毒辣地烤着中原大地。一位国君站在麦田里,手里握的不是象征权力的玉圭,而是一把用来割麦子的镰刀。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他顾不上擦拭,因为身边的士兵、大臣甚至城里的百姓都在拼命抢收庄稼。这不是某次作秀般的劝农仪式,而是真正的生存搏斗。
就在这位国君弯腰割下一把麦穗的瞬间,地平线上扬起了尘土,邻国的军队像猎人围捕野兔一样包围了这片农田。这位国君甚至没来得及放下镰刀,就成了阶下囚。
这个听起来像黑色幽默的故事,是鄅国国君鄅子人生中真实的最后一幕。
我们要理解这一幕的荒诞,必须把目光拉回周武王建立周朝的那个时刻。史书上说“八百诸侯会孟津”,这不仅是形容词,更是一个量词。周朝初年,统治者把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切成了碎块。姜子牙这样的顶级功臣分到了齐国这样的肥肉,拥有征伐大权和广阔疆域。而绝大多数诸侯,只分到了连骨头都算不上的碎屑。
周朝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处于底层的子爵和男爵,封地规定只有五十里。五十里是什么概念?放在今天,它可能还不如一个稍微大点的乡镇。这些袖珍小国的国君,名义上是一国之主,实际上就是个拥有土地产权的大地主。他们没有常备军,没有战略纵深,甚至没有足以维持政府运转的税收基础。
鄅国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作为西周分封体系里的末流,它的国土面积小得可怜。对于大国而言,战争是争夺霸权的游戏;对于鄅国,战争意味着没饭吃。那个夏天的悲剧源于人手的极度短缺。鄅国养不起脱产的职业军人,平时大家都是农民,战时才是士兵。庄稼熟了,如果不抢收,全城人都要饿死。鄅子带着所有人出城,是一个基于生存本能的理性决策,只是他低估了邻居邾国的野心。
邾国也不算什么强国,但在鄅国面前,它就是巨人。邾国军队看到鄅国城门大开,并没有讲究什么“不鼓不成列”的贵族礼仪,而是直接扑向了田野。这场灭国之战没有任何史诗感,它更像是一次大规模的绑架案。鄅国因为收了一次麦子,就把国家弄丢了。虽然后来鄅子的岳父——宋国的大司马向戌动用外交手段帮他复了国,但这种脆弱的平衡注定无法持久。不久之后,鄅国再次被吞并,这次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鄅国的遭遇并非孤例。在山东滕州,还有一个叫滕国的地方。滕国国君的血统极其高贵,是周武王的亲弟弟。按理说,作为皇亲国戚,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可惜,血统不能当饭吃,地缘政治从不讲亲情。滕国的封地也只有五十里,而且位置极差,被夹在齐国、楚国和宋国这几个巨无霸中间。
滕国为了活下去,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历代滕国国君都奉行“事大主义”,谁强就听谁的,绝不惹事。孟子曾经称赞滕国是“善国”,但这与其说是赞美,不如说是同情。一个国家没有任何脾气,只能靠积德行善、在大国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呼吸,这种生存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悲哀。滕国靠着这种卑微,硬是挺了七百多年,直到战国末期才被宋国一口吞掉。
比滕国更惨的是许国。这个爵位为男爵的国家,生存策略只有一个字:跑。大国打过来,打不过就搬家。许国在几百年里多次迁都,从许昌迁到叶县,又迁到容城,活脱脱把一个国家变成了一支游牧部落。面对楚国这样不讲理的蛮横邻居,许国国君甚至发明了一套标准化的投降流程:脱光上衣,双手反绑,嘴里含着玉璧,让人牵着像羊一样走在楚王面前。
这种名为“肉袒牵羊”的仪式,是当时弱小国家生存智慧的极致体现。国君放弃了作为人的尊严,只为求大国保留宗庙的一丝香火。可惜,尊严的丧失并不能换来永久的安全。许国最终还是消失了,只留下了许这个姓氏,证明那群人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挣扎过。
我们翻看历史课本,看到的总是春秋五霸的雄风、战国七雄的博弈。我们习惯了为秦始皇横扫六合的霸业欢呼,赞美大一统的伟业。但在那张被染成同一种颜色的地图下面,掩埋的是八百多个鲜活的政治实体。这不仅是数字的归零,更是文化的清场。
周朝的分封制,在后期演变成了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养蛊游戏。弱肉强食被称为天道,大国吞并小国被视为功绩。那些消失的小国,大多没有做错任何事。它们不暴虐,不荒淫,甚至像滕国一样仁义。它们的唯一罪过就是弱小。在那个崇尚暴力的时代,弱小就是原罪,就没有生存的权利。
我们常常认为,历史的统一是必然的进步,是文明的归宿。但当我们站在鄅国那片麦田里,看着那位被俘虏的国君,或许应该问一个让现代人感到不适的问题:所谓的“大国崛起”与“天下一统”,是否真的值得用无数小共同体的毁灭来祭旗?我们歌颂的那个辉煌终点,是用几百个滕国、许国和鄅国的尸骨铺就的。如果文明的代价是消灭所有微弱而独特的声音,只留下一种强权咆哮,这种胜利,真的值得我们毫无保留地骄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