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与贵族有着根本的区别,尽管士族在某些方面可以实现世袭,但这种世袭是建立在朝廷官职的基础上,权力的源泉来自于中央政府,而不是地方。所以,不论是北朝隋唐的士族,还是东晋南朝的士族,所有的士族都有一个天然的倾向,那就是向京城集中。这并不意味着士族和他们在地方的权威会因此而衰落,相反,这种转移恰恰反映了士族在朝廷中地位的进一步加强。
事实上,到了中晚唐,士族的家族依然非常兴旺,他们几乎垄断了朝廷的权力。即使这些士族早已脱离地方,扎根京畿,依然通过频繁担任顺德藩镇的节度使、观察使等职务,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对地方的非世袭影响力。士族的道统直到黄巢起义之前,依然是被包括地方在内的主流社会所接受的。因此,若从整体来看,士族在黄巢起义前并没有衰退的迹象,科举制度的设立反而让士族的垄断地位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士族不仅在朝中拥有极高的权威,在整个社会体系中也得到了普遍的认可。士族的衰落,完全是在黄巢起义后的三十年间,由于围绕京畿的高烈度战争所引发的急剧变化。 士族的基础与贵族不同,士族的发源地是地方,而权力的根基则在朝廷。如果士族不能在朝中获得重要职务,他们就无法成长为真正的大士族。这也与宋代的庶族有着本质的区别,庶族虽然也在地方有一定的地位,但并不像士族那样在朝廷中世代垄断高官位置。实际上,士族并非永远要扎根于地方。东晋南朝的士族也曾出现过明显向建康集中的趋势,甚至在侯景之乱时,他们也曾遭遇过灭顶之灾。 因此,士族集中于京城,反而是他们在朝中地位进一步加强的表现。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士族的集中会导致其衰落。唐宋变革的学者们所讨论的变化,其实是士族衰退的结果,而非原因。换句话说,士族的衰落并不是由于技术发展或社会变革带来的量变,而是因为黄巢起义等一系列毁灭性事件的发生,才导致了士族的彻底灭亡。 土地经济问题是士族衰退的一个关键因素。这个问题不仅仅关乎技术进步,还涉及到土地竞争的变化。从唐中期起,均田制的原有格局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均田制下,原本政府鼓励开垦荒地,推动土地的均衡分配。然而到了唐中期,随着无主之地的消失,土地兼并现象日益严重,而政府未能及时进行平抑,导致了土地财富进一步集中,贫富差距的拉大,马太效应也开始显现。到了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随着丁口滋众,盲无宋田的现象浮现,杨炎提出的两税法取代了均田制,这不仅让均田制瓦解,也导致了府兵制的崩溃。中央政府失去了对兵员的掌控,而地方豪强和士族的倾轧兼并进一步加剧。短期内,这些豪强通过兼并扩大了自身的财富和利益,但长期来看,基层的失序引发了国家的全面动荡,士族和豪强通过依附于地方秩序获得的利益,开始无法转化为更大的实质性力量。 随着土地经济的动荡,失去土地的农民开始投身军队,加入了军头的队伍争取自己的利益。有些农民依附于士族豪强,这一过程中,他们对士族的道统形成了反作用。社会的不公平感不断积累,仇富的情绪开始蔓延,根源不在于富人本身,而在于普通百姓看不到出路。尽管反对并非一蹴而就,但这是一场长时间的试错与整合过程,因为反对不难,但如何在反对之后重建秩序与分配利益,才是真正的难题。 农业技术的进步是推动这一变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铁质农具的普及、作物轮种制和水利工程的发展,使得庶族小地主和自耕农在经济上逐步打破了士族和豪门庄园经济的垄断。这一点尤其体现在河朔三镇的经济开发上,河北地区的高度开发与农业技术的革新密切相关。中晚唐至五代时期,军阀的碎片化实际上是中国社会从三国两晋南北朝的豪门封建,向宋代的扁平化社会过渡的一个过程。 当时的士族已经大多集中在长安和洛阳一带,士族的郡望逐渐成为了族望的主要体现。即使这些士族成员被派往地方担任职务,期满后大多数人也会返回朝廷,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在地方上扎根。因此,随着长安洛阳的士族逐渐被消灭,士族这个群体也基本上走向了历史的舞台。 与魏晋时期的士族不同,中晚唐的士族几乎脱离了地方,寄生于长安朝廷,他们的经济基础与朝廷的经济结构有着高度的一致性。然而,黄巢起义的爆发,不仅摧毁了运河的经济大动脉,也使得朝廷失去了东南的财税来源。与此同时,关中的土地也遭遇了严重的破坏。士族与朝廷的关系逐渐断裂,尤其是在失去经济来源后,士族的权力基础彻底崩塌,伴随大规模的肉体消灭,士族的灭亡成为了不可避免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