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螃蟹，就不能怕它的大夹子

湖北日报评论员

毛冬声先生在武汉逝世，走完了人生的92个春秋。

他为人所铭记、尊敬，主要是与武商的深度捆绑关系。

这种关系，在波涛起伏的历史大潮中建立，在一系列极具标志性和突破性的事件中拓展。

他的生前事、身后名，可以概括为三个故事。

（一）

第一个，有力回应时代的故事。

古代中国的一些重要经济道理，与现代消费主义理念有着很大差异。比如黜奢崇俭、重农抑商、轻徭薄赋，比如《尚书》里的治国九功，其中的“利用”与“厚生”等，都指向消费活动的合理调控。

在西方，“消费”一词的初始含义，与中国古代的看法差不多。随着历史的演进，这个词的贬义开始退场，消费主义的崛起，被视为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特征，推动人类文明进入新的阶段。

现代商场是“消费”正名之后的产物，某种程度上说，它是世博会的一个衍生品。其发源，来自工业革命推动的城市化、消费升级与商业专业化。

差不多从19世纪中叶开始，“百货公司”在欧洲诞生。譬如巴黎的乐蓬马歇、伦敦的哈洛德，作为现代商业里程碑式的出现，它们预告了后来商业形态的一些必备要素，像丰富的品类、标准的定价、规范的运营等等。

这样的对比意味深长。

1898年，哈洛德百货有了世界上第一座电动手扶梯；布西科夫妇从巴黎举办的两届世博会上得到启发，推出了新的商品陈列和促销方法；左拉在他的一本小说里，讲述了当时商场的详细情况和女顾客购物的生动场景。

几十年前，毛冬声领衔推动的老武商改造，选择从升降电梯、塑胶地板、咖啡厅、游乐厅、验光配镜等开始。对这些看起来和百货不搭界的行动，毛冬声曾坦言，这是从美工室订的海外画册上看到的。

他看到的是什么？新奇吗？是，又不只是。其实，他看到的是时代的波涛中，那些翻滚的代表着未来、提醒着潮流的信号。时代这样的词很宏大，但对于一个有抱负、盼新生的企业，这个词代表着命运。

毛冬声的贡献，不在于“发明”了现代商业的运营理念，而在于敏锐捕捉到全球商业发展的潮流，并对此作出了有力回应，将其大胆落地到实践之中，进行能扎根、能抽枝的本土化适配。

（二）

第二个，在改革开放中“游泳”的故事。

1978年，中国踏上了改革开放的壮阔征程。这股席卷神州的春风，重塑了中国的发展格局，更唤醒了一代中国人的变革基因。

回望那个年代，差距带来的咄咄逼人的紧迫感已然强烈。日本东京的大型商店，商品多达50万种，而有“新中国第一店”之称的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仅有2.2万种。

毛冬声带领武商创造了中国商界的多个第一。从1982年贷款改造老商场，到1985年新武商开业，首年销售额从改造前的7000万元升至2亿元；从1986年挂牌成为武汉第一家股份制企业，也是全国首家进行股份制改造的商业企业，到1992年“鄂武商”登陆深交所，成为“湖北第一股”“中国商业第一股”……亮眼的成绩背后，其实写满艰辛。

毛冬声和武商要直面的，不只是具体细微的心理反弹、情绪抵触等挑战，更是改革开放按钮开启时全国很多地方和领域所面临的思想之疑、行动之惑。“产品”和“商品”，“计划”和“市场”，“资产”和“资本”，一旦遭遇商品短缺、供应单一、经营被动的难题，碰上国有商业企业“政企不分、产权不清、权责不明”，“守摊子、混日子、等拨款”等问题，下“手术刀”就需要巨大的胆量和勇气。

从哈佛教材中读到“干则思变，不变不干”，在从香港铜锣湾到新加坡乌节路等外出考察中，悟出“商业扎堆理论”，在破立之间寻找生存之路、发展之路、超越之路，毛冬声对政策风向有灵敏的嗅觉，对市场规律有深刻的洞察，对民生需求有切实的把握，一家企业的发展，就这样与改革开放大局进行了深度绑定。

我们现在说，改革开放这个“关键抉择”，让困顿中突围的中国踏上了崭新历程，这个“活力之源”，激发出40多年源源不断的力量，这个“重要法宝”，推动中国实现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强起来的伟大飞跃。

毛冬声和他背后的武商，从一个层面见证了我们从旧的思想、旧的体制、旧的关系中解放出来的过程，印证了改革开放“敢闯敢试、勇于突破”所蕴含的强大精神力量与磅礴实践能量。

（三）

第三个，人与城相互成就的故事。

武汉，九省通衢，历来是全国商业重镇。清代的《汉口竹枝词》里，就有“此地从来无土著，九分商贾一分民”的句子。

“敢为人先、追求卓越”的武汉精神，勾勒了长期浸润这座城市的精神血脉，表达出了这座城市的人民特有的文化基因。

毛冬声是武商的开路功臣，也是武汉现代商业史中的标志性人物。一定程度上讲，他激活了武汉在特定历史阶段的商业创新创造活力，拱卫了武汉作为中国商业重镇的江湖地位。

武商的改革经验，为武汉乃至全国国有商业改革提供了鲜活样本，和其他开风气之先的创举一起，提升了武汉在全国改革格局中的地位，共同融入这座城市的精神气韵，成为与城市共同成长的见证。武汉作为一扇开放的“窗口”，给予了像毛冬声和武商这样的企业家和企业突破桎梏的政策空间与实践舞台。

今天的湖北，正以商贸、文旅、科技、产业的融合发展，加快打造动能澎湃、近悦远来的消费新高地。武汉正发力建设“五个中心”，像全国经济中心、国家商贸物流中心、国际交往中心等，都跟消费密切相关。

时代赋予城市机遇，城市成就企业梦想，企业反哺城市发展。

包括武商在内，时代的背景板虽然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挑战”与“机遇”这两个词，仍然形影相随。在历史的进行时中，如何避免因身居其中而“不识庐山真面目”？唯有察形辨势，以变应变，在历史前进的逻辑中前进、在时代发展的潮流中发展。

想吃螃蟹，就不能怕它的大夹子。这是非常宝贵的勇毅之心和进取之姿。我们所呼唤和期盼的发展新局面、新气象，始终孕育在锐意变革的勇气和行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