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2月19日电 题：“马”字何以折射出汉字超越时空的文明承载力？

——专访文字学博物馆常务副馆长王建敏

中新社记者 陈杭

2026年正值中国农历马年。马，这一矫健且灵动的生灵，常出现在中国各类节日庆祝、艺术作品和民间传说中，被视为勇往直前和进取的精神象征，备受人们喜爱。中国有多少和马有关的汉字？汉字为何被视为中华文明标志？文字学博物馆常务副馆长王建敏日前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予以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马”字最早可追溯到何时，经历了哪些演进过程？

王建敏：中国古代对马的认识和使用较早，国内考古出土最早的家马遗存是在甘肃永靖大何庄遗址，源于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齐家文化，距今已有4000年左右。殷商时期开始使用马车作战，秦汉时期已用于骑兵作战。

目前已知，中国最早的“马”字出现在殷商时期，是甲骨文的象形字，以抽象的线条描画出侧视马形，头、身、鬃、尾、四蹄俱全，就像画了一匹马，符合象形造字的“画其成物，随体诘诎”要求。

书体方面，“马”字从创制以来，经历了甲骨文、金文、篆书、楷书等书体的演变，笔画从曲变直，字形或简或繁，但总体变化不大，基本保留头身鬃尾蹄俱全的意象，始终对应着马或者与马有关的事。“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随着文明发展，文字的数量增多。例如，“马”字对应的就是马这种动物，人们在马群中看到了一匹非常英俊的马，便将“马”与表达善行、善走的“夋”组合成骏马的“骏”字，来表达“马之良材”。无论汉字字形如何演变，其承载的核心始终不变，即承载事物之名。

江西省九江市九江小学的学生们正在展示自己的马字剪纸作品。(资料图)中新社发 胡国林 摄

中新社记者：“马”字有多少种写法？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马”字有哪些寓意？

王建敏：由于中国对马的认识使用年代久远，所以与马有关的文字也很多。作为中国首部按部首编排的汉语字典，东汉经学家、文字学家许慎所著的《说文解字》中，共有540个部首字统辖9000多个汉字，其中“马”部字有110余个。随着时代进步，马在交通运输、农业生产等领域中的作用弱化。2020年，中国文化研究会出版的《说文解字教本》，对其进行了重构、解析、订补，共收录了80余个与马相关的文字，分为马名、形皃、疾驰、乘驾、器具、其他等分类。

汉字通过形义结合和组合构词，以有限字库高效涵盖无限概念，既保留精确性，又避免冗余。以“马”为例，尽管有不同颜色与品类，但只需以总名“马”加以修饰，无需为每类单独造字。同样，甲骨文“水”字由一条曲线和几个点组成，“象众水并流”之貌，与之相关的字如江、河、湖、海均以“氵”为义旁，可直观关联水体。

对于马的形象，《说文解字》中提到“怒也；武也”。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马包含以下意象：一是马体大有力、英武，代表中华民族奋斗不止、自强不息的龙马精神。二是马喜聚集，群奔时地动山摇，势不可当，体现了中华民族团结一心、一往无前的精神。三是马的用途多与军事有关，比如古代官职有“大司马”。亦有武勇之义，象征中华民族英勇无畏的精神。

位于四川省成都市的东方汉字博物馆，是一家以汉字为主题的博物馆。图为参观者在东方汉字博物馆观看中国汉字演变示意图。中新社记者 王磊 摄

中新社记者：汉字为何被视为中华文明的标志？在多民族融合进程中，汉字发挥了怎样的文化纽带作用？

王建敏：汉字是人类记录与认识世界的载体。从时间维度来看，汉字有着别的语言符号所不具备的稳定性。没有汉字，中华文化恐将无法传承数千年，正如《说文解字序》所说，“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抽象的文字与客观存在的事物一一对应，使自然现象、人文地理、社会活动等信息跨越时空得以保存，让后世能够解读数千年前的社会生活与环境认知，推动汉字成为中华文明延续至今的基石和标志。

以版本众多的《道德经》为例，得益于一脉相承且具有高度稳定性的汉字体系，无论是从战国楚简到西汉马王堆帛书，再到如今印刷本，都能让人们直接解读数千年前的哲思，这在全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

从空间维度来看，汉字助力地域广阔的中华文明实现多民族融合。民间俗语“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在中华大地上，从西边的巍巍昆仑、青藏高原，到东边的辽阔海疆，各地地形、地貌、气候、风土人情等不尽相同，但得益于文字，不同民族可超越语言差异，实现沟通、交流与发展，推进民族认同与团结。

2025年7月11日，《了不起的甲骨文》展览在香港中央图书馆展览厅开幕。图为展览以不同的形式展示甲骨文。 中新社记者 陈永诺 摄

中新社记者：文字学博物馆在推动汉字文化传播、增强民族文化自信方面，有何规划？

王建敏：文字学博物馆是由中国文化研究会与北京市海淀区打造的文旅项目。其前身可追溯至1990年中国文化研究会名誉会长鲁军牵头组织在太庙举办的《汉字走向二十一世纪》展览，这是改革开放后中国首次系统地向世界展示中国文字。展览通过各种文字资料、图片、实物、雕塑等形式，全面、系统地介绍了汉字演变的历史过程及其在高科技时代的发展前景，三个月接待了来自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参观者。

三十多年后，这粒种子发了芽，在中国文化研究会会长王传亮推动下，在海淀区这块科技热土上“长”成了一座专业的文字学博物馆。博物馆依托经典文献，深入解析文字的构形原理、名实关系及文化逻辑，力争打破人们对于“文字学高深难懂”的刻板印象；通过“文字的产生”“文字的定义”“文字的体系”“文字学传承”“文字核心性”五大主题区，以及文字、图片、视频、实物、AI技术等的综合运用，生动呈现文字学的系统性及其在中华文明中的核心地位。

春节假期后，博物馆将以“马”为引，从《说文解字教本》中撷取与马相关的80余字，设“识马”展区、“驭马”竞猜区、“策马”创作区，让观众在解谜与创作中，切身感受汉字奔腾千年的智慧。未来，博物馆将以文字为桥，连接古今、沟通中外，让沉睡的文字和典籍在新时代不断焕发新生，让每一位身处博物馆的中外观众都能在文字的字形、字理间寻觅到中国传统文化的根与魂。(完)

受访者简介：

王建敏。受访者供图

王建敏，中国文化研究会文字学推广中心主任、文字学博物馆馆长，参与文字学博物馆准备与筹建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