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25年深秋,李继岌与郭崇韬率领的60000后唐大军,正快马加鞭的踏过秦岭。他们的目标相当明确,就是要用最短时间,夺取四川盆地的前蜀王国控制权。
与此同时,后主王衍还浑然不觉,沉浸于巡游秦州的华美仪仗之中。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自己父亲打下的完美基业,将在70日后全盘崩溃。不仅让前蜀成为十国中第一个灭亡的地方政权,也使自己沦为那段乱世里的首个亡国之君。
强弱分明
王建时代蜀军还是一直颇有战力的劲旅
仅从军事层面而言,前蜀的败亡结局就不难理解。虽然太祖王建在称帝前后,努力维系着一支战意昂扬、素质过硬的藩镇部队,却架不住承平日久造成的岁月腐蚀。
公元925年,后主王衍上位之际,整个巴蜀盆地已近20年未历大战。这既是本地百姓的福报,亦是军队迅速腐化的温床。哪怕"黑云都"等精锐番号犹在,仍无法掩盖"甲仗朽蠹、士无斗志"的普遍现状。至于其他坐拥私兵的宗室,更是在混吃等死状态下离心离德。
前蜀鼎盛时期的天下局势
相比之下,赢得北方主导权的后唐军队则呈现出另一番风貌。经过李存勖的15年改革,已经从部落莽夫+地方民团的大杂烩,蜕变为令行禁止的专业武装。
尤其是沙陀本部骑兵,不再像李克用时代那般依赖骑射机动,转而发展出更多人马具装的精锐铁骑。他们不仅能以微弱数量,正面冲击对手的中央阵线,还能很好的协调己方步兵实施侧翼夹击。甚至在危难中下马步战,靠着马蒴等重武器硬抗一切来犯之敌。
李存勖时期沙陀骑兵的武备走向巅峰
正因如此,后唐敢于在冬季来临前的一小段时间发动战争。除附庸国荆南的水师由东侧强攻三峡,余下的陆军主力全由陕西凤翔开拔。即便可能被守军的山地要塞群阻拦,依旧大胆派出精锐骑兵,抢先让过防线向纵深挺进。
显然,前蜀边军习惯于静态防御,对后唐发起的闪电战缺乏应对手段。一旦意识到弱侧遭骑兵穿插,就想当然的觉得毫无取胜希望,转头向慢慢跟上来的步兵缴械。远在成都的王衍则更加缺心眼,坚持认为警情属于手下谎报,从而错过最佳的组织防御时间。
后唐骑兵的快速穿插让蜀军防线形同虚设
三泉之战
参加三泉之战的后唐军队只是3000沙陀骑兵
当年10月21日,后唐先锋李绍琛与客省使李严,率领3000劲骑逼近陕西三泉。前蜀方面终于察觉情况微妙,匆忙调集部队进行集中抵抗。
其中,王衍身边的禁军武备最为精良,许多人配备长枪和全套铁甲。乃至数量非常稀少的骑兵部队,也被安排在拱卫君主左右。同时,还有仓促任命的王宗勋、王宗俨和王宗昱等勋贵,集结30000地方部队随行。
蜀军缺乏骑兵和必要装备只能仓促上阵
这已经是前蜀国所能调动的最强力量。由于骑兵匮乏,整条战线几乎全由步兵构成。尤其是在前排位置,多为身穿皮甲的长矛兵,适合在特定地形上列阵固守。因为数量占优,一度给后唐方面留下“连绵千里、旌旗蔽日”的壮观错觉。
然而,蜀军步兵的绝大多数,是依托前排掩护的轻装弓弩手。在军备废弛的背景下,他们很少有配备弩或防护措施,只能以质量参差不齐的弓来代替。加之训练敷衍、日常供养水平较低,几乎不具备阻滞骑兵冲锋的齐射能力,连迅速完成整队都相当吃力。
前蜀步兵只能以长矛阵应付骑兵冲锋
于是,李绍琛选择果断出击。他趁后蜀步兵尚未完成部署,就下令3000沙陀骑兵发起中央突破。这些铁骑奋槊驰突、呼声动天地,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撞入敌方阵列。即便马匹的加速度优势短暂,依然能靠坚固铠甲硬抗各类冷兵输出。前蜀步兵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很快就望风奔溃,在自相践踏中填满整个山谷。
此战,后唐军斩首5000级、缴获军粮15万斛,几乎摧毁前蜀的整个北方防御。王衍在附近的利州得到消息,当夜即命人切断吉柏津浮桥,只率左右扈从逃命。原本驻守剑门关的军队也跟着跑路,任由敌军长驱直入,五天后就冲到成都墙下。
沙陀铁骑只靠正面冲锋就击溃蜀军
夔门之火
李存勖还指派荆南水师逆流进攻东川
另一方面,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奉李存勖之命,率数万水军沿长江逆流而上。他的行动自带私心,企图借机攻破三峡防御,将夔、忠、万三州收入麾下。
然而,蜀中名将张武早已恭候多时。他仅靠数千偏师,就在瞿塘峡口用粗大铁链横绝江面。两端分别设栅栏形成关卡,还提前布置好火船、投石机和大批弩手待命。
荆南水师数量占优却需要仰攻三峡防御
战斗爆发后,高季兴乘坐覆盖牛皮的战舰硬闯,至少三次派勇士前去砍断铁链。可惜都没有获得成功,反而将偌大的舰队堵在狭窄航道,成为极易攻击的脆弱目标。
傍晚时分,江面突然刮起大风,多艘战舰被铁链缠住。张武抓住机会,顺流向下游位置释放火船,一口气就烧毁多艘楼船。随后又以矢石猛击,居高临下射杀落单士兵。荆南军的船只因乱流扰动,只能在水面原地打转,以至于焚溺死者甚众,几万人顷刻间就化为乌有。
蜀军在防御战中击溃荆南水师
混战中,高季兴本人的座舰遭飞石暴击,船尾折断而失去航行能力。最后靠换乘轻舟,才侥幸逃脱,十分狼狈的退回江陵。
当然,这场夔门之战的胜利无法挽救前蜀命运。当张武得知北路已溃、王宗弼准备投降的消息,便主动以夔、忠、万三州降于后唐,让自己的辖区免于更大兵灾折磨。
几乎所有的巴蜀城市都不战而降
悲剧收尾
攻灭前蜀无疑是后唐王朝的惊鸿一瞥
到11月27日,后主王衍万念俱灰。他身着白衣、口衔玉璧,手牵白羊率百官出成都投降。此刻,距后唐方面出兵仅过去70天,南方诸国都闻讯震动。
显然,军力退化是前蜀败亡的最直接原因。王衍虽继承父亲地位,麾下却有一群解扰不逊的地方长官。他们平日里堪比藩镇节度使,享有私人部曲和极大特权,去在危险降临后各怀去就之心。这样的杂牌抱团取暖,便是三泉之战的搞笑溃败。
大部分蜀军士兵死于自相践踏
此外,巴蜀地理优势失效,也是成都王权旁落的关键要素。无论北面的剑门,还是东侧的夔门,原本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屏障。但在王宗弼等降将主动放弃后,依托地势防御的静态体系就失去价值,反过来成为限制相互增援的阻碍。
值得一提的是,在基本控制巴蜀各州县后,郭崇韬毫不犹豫的大开杀戒。那些以为自己投机成功的贰臣,在半年内遭分头处决。其中不少人的权力就来自王建时代,如今却因意志不坚定,随自己的选择化为尘土。
灭蜀第二年李存勖就死于兴教门之变
更为讽刺的是,后唐本身亦没有能坐享巴蜀财富。仅仅一年过后,李存勖就在兴教门之变中被杀。他生前曾有下令,将搜刮来的四十余万贯财货装船,走长江、汉水送往都城洛阳。岂料本尊突然暴死,战利品全被半路截胡的高季兴坦然笑纳。荆南政权得以续命数十年,成为这轮灭国大战的唯一赢家。
此后,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割据盆地,建立其五代历史上的后蜀王国。直至北宋统御中原,才被赵匡胤派来的第二支灭国大军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