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以来，兰州作为西陲军事重镇、物资集散地，却一直面临一个严重困扰： 一座城，被黄河河谷生劈成两半，南北贯通只靠一座简陋浮桥，往来军民为此饱受煎熬。

陕甘总督左宗棠早就注意到了这块硬伤，在他轰轰烈烈兴办洋务时，也曾设想过在兰州黄河上架起一座铁桥。然而，当时外商索价严重高于预期， 生意不出所料地没谈成。

于是，那座险象环生的浮桥，继续在冬拆春建中苟延残喘了几十年。 直到20世纪，有一群热血又务实的地方官员，力陈架设铁桥的战略紧迫性，朝廷最终在1906年允准修桥。

西北内陆实业救国、稳固边疆的壮阔历程，终于在清王朝的最后几年里拉开了帷幕。

▲清末时期的兰州黄河。（图片来源：网易）

（一）“天下黄河第一桥”，如何从无到有？

被委任为修桥“首席经理”的，正是极力主张此举的 甘肃洋务总局总办彭英甲。

彭英甲，字炳东，号铁函。这座铁桥从无到有，全都仰仗这个河北承德人的决断与勇气。

在早前提议修桥阶段， 彭英甲就被朝野上下“资敌”“靡费”“奇技淫巧”的唾沫声淹没。甚至有人危言耸听，说铁桥会损害黄河风水。

黄河铁桥正式筹建时，彭英甲面对的也 近乎于一个死局：兰州深处内陆、地形险阻不说，近代工业基础非常薄弱，技术和财力匮乏，观念也保守落后。

但在彭英甲心中，修建黄河铁桥， 既可振商务，又可固边疆，战略意义非凡， 是势在必行之举。

▲站在黄河岸边的彭英甲。（AI制图）

彭英甲几乎具备了干大事者的所有特质——胆大、有魄力、务实、开明、实事求是。他知道修此铁桥， 只能走从海外引进的路子，既然如此就得挑最先进的技术。

于是，通过天津德商泰来洋行，他联络到一家德国桥梁企业， 决定采用当时最新的钢铁桁架技术。

然而，从规划蓝图到投入建设，彭英甲又遇到了 新的难关。

进口物资该如何转运？路途遥远艰险、协调繁琐复杂，一言难尽。

德国制造的钢构件、水泥乃至铆钉、油漆，首先要海运至天津。其后， 把数千吨物料运到兰州，才是最大的考验。彭英甲坐镇兰州，亲自以电报文书遥控指挥，确保物流不绝。

最终，物资经铁路运至郑州，转骡马大车西行至西安，再经旱路抵兰州附近。 而最重的钢梁则以特制羊皮筏，借黄河水运完成末段。

从1907年春到1909年夏，历时两年多，一程又一程，从德国出发到兰州的物流接力才告一完成。

▲万里转运图。（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另一个难关则是确保合同履行不打折扣。事关工程质量，彭英甲亲自把关。他与泰来洋行所订合同及附件， 细致又严谨。

彭英甲在合同中明确要求，德方须提供全部建材与图纸，派遣工程师来华指导， 并承诺确保大桥修好后八十年坚固无恙。质量赔偿责任也白纸黑字地记载在了合同上。

美籍工程师满宝本、德籍工程师德罗等抵达兰州后，与中国工匠协力施工，克服了河基处理、冬季作业等难题。

彭英甲按照约定前来监督工程， 还安排中国工匠随班学习，培养了首批掌握现代桥梁技术的本土人才。

▲黄河铁桥档案（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他们在 组织协调、物流调度与契约管理上取得的综合成效，在铁桥竣工通行的1909年8月19日（宣统元年七月初四）那天，得到了最终显现。

大桥桥长233.5米，宽8.36米，四墩五孔，如虹跨河。 这是黄河上首座现代公路桥梁，号称“天下黄河第一桥”。

▲组装桥墩沉箱场景。照片由芬兰探险家马达汉于1908年3月12日在兰州拍摄。（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中山桥与黄河第一桥碑。（图片来源：中国日报网）

（二）绘出西北近代化蓝图

彭英甲眼中， 铁桥不是只为了解决渡河难题的孤立工程，而是他脑海中“实业救国”大棋局中的关键一步。他笃信“交通乃实业之母”，在他看来，铁桥就是兰州乃至甘肃的经济推动器。

事实也的确如此。铁桥飞架，南北往来的商旅，得以全天候安全通行。兰州作为西北茶马互市、皮毛药材集散之地的地位愈加巩固，渐向现代商业枢纽转变。 人流、物流、资金流的加速转动，为实业发展创造了条件。

▲当年驮队经过黄河铁桥。（图片来源：网易）

借助此等有利条件，彭英甲以甘肃洋务总局为平台， 展开了一系列开创之举。

他整顿重启了已经停废的 兰州织呢局，添置新机，聘请洋工匠，利用西北丰富的羊毛资源发展纺织业。此外，还创办洋蜡胰子厂、皋兰官铁厂、窑街官金铜厂等， 振兴西北近代工业。

彭英甲还开办了 农矿学堂，延聘留学归来者与外籍专家任教，为西北开发培育本土技术人才， 开甘肃近代职业教育之先河。

同时，他注重启迪民智，设立 官报书局，引进印刷机器，刊印新学书籍、发行报纸，传播新知， 为闭塞的西北打开了一扇开眼看世界的视窗。

为开发资源，他主持勘查 甘肃矿藏，尝试用新法采金，虽因条件所限未竟全功，却 开启了西北矿产资源科学勘探与开发的先声。

▲兰州织呢局内景。（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诸般举措，皆以兰州黄河铁桥的开通保障为前提。尽管大桥建成后不到两年，清王朝便覆灭，但 彭英甲等人的“实业救国”之梦并未随之湮灭。这座承载着西北脱贫致强的铁桥，更在内陆边疆产生了深远长久的回响。

1928年，为纪念孙中山先生，铁桥 改名“中山桥”。经过 1949年解放兰州之役，桥身 弹痕至今可辨，但桥身安稳如常。 1981年，铁桥遭遇特大洪水， 军民同心抢险护桥。后经多次加固修缮，至今仍为兰州标志景观与重要通道。

甘肃省档案馆所藏2500余页铁桥档案，完整珍贵， 入选首批《中国档案遗产名录》。2006年，铁桥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从交通设施升华为民族工业与文化记忆的双重遗产。

▲194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兰州时冲过黄河铁桥。（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在艰难岁月中，彭英甲等人 以开放眼光、务实智慧、契约意识和进取精神，在母亲河上 架起通往现代文明、通往繁荣富强的希望之桥，为西北播撒了通向现代化的种子。

这座桥，一端连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苦难岁月，而另一端，则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一片光明。

（作者为窦开龙，新疆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研究员，博士）

来源：道中华

编辑：钱轶晨

审核：韩书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