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清浅

电视剧《太平年》里，冯道对郭威的态度前后是有变化的，先是站迎郭威入汴梁，后是跪迎郭威曲阜归。如果说前者是尊重，到后面就由尊重变尊敬了。

被后汉逼反的郭威率兵进汴梁时，后汉大臣都到城外跪迎，只有冯道一人站着。郭威入城后，王峻曾请冯道写劝进表文请郭威当天子，冯道却以年纪大为由让他们写好，他具名。

这两个举动看得出冯道似乎对郭威不那么热忱，而他的不热忱既是自保，也是在迎接新主上麻木了。此时的他已经历了后唐、后晋、后汉三朝，侍奉了好几个皇帝，能历经多朝不倒就是因为不随意站边，天知道这次进城的郭威能在龙椅上坐多久？而且他也清楚郭威的尴尬境地，知道对方不想当天子，率兵入京不过是被后汉刘承祐和李业逼反罢了。冯道本人也不想当天子，在这点上他们是一样的观点，乱世中的天子不好当，没一个善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出于尊重，自然不像有的人那样硬是逼着郭威当皇帝。

郭威到后汉太后李三娘面前也表明自己不想当天子，想让陈王刘承勋当天子。同样深知天子之位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李三娘请求放过，他老公刘知远当了天子，三年不到死了，还连带两个儿子，她就剩一个儿子了，希望郭威另选他人或自己当。郭威便让刘知远养子湘阴公刘赟即位。

这个举动让郭威下属王峻、王殷等人不满，他们希望郭威当天子。刘赟要是当天子，就是河东那帮人得天下，那他们就白辛苦一场了，为他人做了嫁衣。他们跟郭威干的这灭门勾当是要谋富贵前程的，郭威不当天子让他们富贵无门，搞不好哪天可能像杨邠等人那样被刘家天子杀了。何况刘赟无功于天下，当不得天子。

面对下属的逼迫以及新天子总得有人迎接的困境，郭威无奈地连夜去见了冯道。冯道知道对方来的缘由，说由不得他。郭威说出自己为何不想当天子，先帝刘知远称帝时，家室俱全，如今不到三年的光景，刘知远就不在了，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如今只剩下太后和陈王孤儿寡母。他家其实还不如刘知远家，满门上下只剩下他跟郭荣（柴君贵）父子二人相守，郭家一百六十八口人，除了随侍、大名府的董氏之外，女人和小厮都不曾剩下，他家实在是折损不起了。

冯道知道郭威是个明理之人，此番话也是心里话，答应亲自前往徐州迎接刘赟。他要不去怕是没人去了，郭威下属肯定不会去，其他人不敢得罪手上有刀的郭家军，自然也不敢去。冯道还安慰郭威说世道如此，羊叔子有言“人生不如意十居其七八”，很多事由不得他冯道，也未必能尽由得你郭威。

没多久下属又来施压，郭威还是跟冯道说的那些话。天下这副担子太重，这样的世道谁不明白，在这样的世道做天子要有将全家人性命豁出去的决心，他家已经死了一百六十八口人，就剩下他跟董氏、郭荣，凋零如此了。他自家又是这么个岁数（四十七岁在古代算是比较老的年龄，很多人都是四十多岁五十岁就没了），实在是赌不起了。后来郭威跟王峻喝酒闲聊还是这番话。

郭威当上天子后，有一次跟王峻喝酒交心时，也曾再次表示过自己对天子之位的不屑。你们都口口声声说天下是我家的，但我有家吗，一百六十八口人，男女老幼，仆人婢女加在一起，活生生，血淋淋，这家在何处？天子有什么好，能抵父母妻儿吗？以前的皇帝称孤道寡是为显示独尊，而他这个皇帝却是真的孤家寡人。你翻翻史书，有我这么凄凉的天子吗？除了你们几个老兄弟和一个董氏，老婆儿子没了，女儿没了，女婿没了，要江山何用。可见郭威是真心不想当天子，冯道站迎郭威，既是自保，也着实是尊重郭威的想法。

后来郭威率主力大军亲征兖州，收拾完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后，他没有立即回汴梁，而是一路向东去曲阜，拜孔庙。这个消息传到冯道那里，冯道激动不已，说他苦等四朝，不曾想郭威竟是真主。

孔庙是儒家圣地，五代十国天下豪杰多有信奉。郭威此举可见其推崇儒学、教化人心的治国理念。郭威也想以此昭告天下，他要施仁政治天下，让百姓得享太平。这与冯道历来主张的让百姓少受害的理念是一致的，冯道是个务实的人，乱世中不追求什么殉主、气节那一套，不管谁当天子，他都主张仁政爱民，包括他当初向契丹称臣也是为了百姓少受累。

郭威前去孔庙或与之前王峻说的唐季以来没人讲礼法有关系。郭威当上皇帝没多久，就想立养子郭荣为太子，但王峻等人反对，说郭荣是柴氏子，不是郭威亲生的。冯道曾以礼驳斥，王峻却反驳说自唐季（唐末）以来，什么时候讲过礼法制度，若依着圣人的礼法，郭威当不得天子，他和冯道也当不了宰相。郭威当时很生气，但又不好当面跟有功劳有兵权的老下属撕破脸，可又想出一口气，便把郭荣叫到自己旁边，说郭荣就是他儿子，他当儿子养郭荣几十年，郭荣孝敬他，日后谁当太子，谁为储君，此事可另当别论，但谁要是再说郭荣不是他的儿子，他就对谁不客气。

郭威已经快五十岁了，即使是再娶妻生子，倘若活不到七八十岁，是看不到儿子成年的，而乱世里幼子当不了皇帝。可在古代能活到七八十岁的少之又少，郭威可不敢做这样的梦。而且郭荣一有才，二有德，三有功，四也孝敬他，不立郭荣郭威都过不了心里的坎，反正他郭威不在乎天下姓郭还是姓柴。郭威拜孔庙，想讲礼法，施仁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在为郭荣接班做准备。

冯道应该也想到这一层，但不管怎么说，郭威能尊儒是读书人之幸，也是天下之幸。所以郭威回到汴梁时，冯道立马进宫跪迎，说曲阜之行是大周之幸，是天下苍生之福。冯道还跟郭威解惑说，儒于朝廷而言，是天下人心。

出于对郭威尊孔的感恩，也深知如果郭荣不当太子，郭威死后怕天下又要乱了，而且郭荣带领士卒、百姓修缮澶州河大堤，消除黄河多年水患，着实是功在社稷，惠及苍生。因此冯道丝毫不忌讳王峻等人，大夸郭荣一番后，请求郭威宣郭荣回朝以当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