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762年5月3日，长安太极宫甘露殿，一个78岁的老人，已经多天没有进食。

没有儿子来看他，没有旧臣来陪他。

13天后，他的儿子也死了，死在三里外的长生殿，父子两人，6年没见过一面。

——《壹》——

那个人，曾经真的是天下之主

李隆基，他是一个曾经真正改变过历史走向的人，685年，他生在东都洛阳，那时候武则天还在位，李家的皇子们活得战战兢兢。

他七岁时就敢当众斥责武则天的侄子武懿宗。

说出"我家的朝堂，干你什么事"，一个皇孙，敢对武家人这么说话，祖母武则天知道后，没有怪他，反而更宠他，这个细节很重要。

一个七岁就敢跟权贵当面叫板的孩子，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

710年，他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一夜之间消灭了韦后集团，两年后，他又除掉了昔日盟友太平公主，从此，真正意义上的大唐权柄，只握在他一个人手里。

712年登基之后，他做了一件当时很多皇帝不愿意做的事，主动找人来骂自己。

他起用的姚崇、宋璟、张九龄，这几个人都是出了名的敢说话，张九龄在朝上当众驳他的面子，他没有怒，反而更信任。

那段时间，杜甫后来在诗里回忆。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狼，远行不劳吉日出。"不是溢美之词，是当时的真实状态。

开元年间，大唐的国力到了中国封建史上少有的高点。

但人往往在最顺的时候，开始出问题，李隆基登基后大概二十年，开始变了，他把张九龄赶走了，换上了李林甫。

李林甫这个人，史书给他六个字：口有蜜，腹有剑。

他知道怎么让皇帝舒服，知道怎么把威胁消除，李隆基需要的，从"有人说真话"变成了"有人让我高兴"。这一换，换掉的是整个朝廷的气质。

然后是安禄山，这个胡人将领，三百多斤。

会跳胡旋舞，会哄皇帝笑，认了杨贵妃做干妈，让后宫上上下下都叫他"禄儿"，李隆基在边境给了他三个节度使的位子，麾下精兵十余万。

养了多少年，养出了什么，后来全天下都知道了。

——《贰》——

那三尺白绫是谁放进去的

755年11月，安禄山反了，这一仗打得长安措手不及，守潼关的哥舒翰手里有将近二十万兵，但李隆基和杨国忠逼他出战。

结果在灵宝全军覆没，长安门户洞开。

756年6月，李隆基带着杨贵妃、几个皇子、少数亲信，连夜出城往西南方向跑，走到马嵬坡，出事了，以禁军主帅陈玄礼为首的士兵杀死了杨国忠。

然后把李隆基围起来，要他把杨贵妃也交出来。

李隆基当时没有任何选择余地，不是他不想保，高力士把话说得很清楚：士兵们已经杀了杨国忠，杨贵妃还留在皇上身边，将士们怎么可能安心。

不安抚士兵，就没有人保着皇上继续走。

而且这场兵变，不完全是偶然，当时的现场有个细节：陈玄礼发动之前，让宦官李辅国去知会了太子李亨，李亨的反应是，沉默，一言不发。

这个"沉默"很贵，李亨出逃时带了两千禁军。

其中有精锐的飞龙禁军，兵力是李隆基的整整一倍，他早有准备，马嵬坡不是一次临时的哗变，是一次等待已久的清算。

最终，高力士用三尺白绫，亲手结束了杨玉环38岁的生命。

白居易后来写"宛转蛾眉马前死"，写得很文学，但真实的马嵬坡，不是诗，是一个皇帝站在那里，看着陪了自己十六年的女人被人勒死，却无法说一个字。

兵变之后，李亨和李隆基分了路。

李亨北上灵武，李隆基南下成都，756年7月，李亨在李隆基还在世、且从未退位的情况下，于灵武自行登基，史称唐肃宗。

远在成都的李隆基，被儿子遥尊为"太上皇"，他四十四年的皇帝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叁》——

兴庆宫的三年，和甘露殿的囚笼

757年底，安禄山死于儿子刀下，郭子仪收复了长安，李隆基从成都回来了，肃宗派三千精兵南下"迎接"，顺手把玄宗随行人员的武器全部缴了。

美其名曰：父亲的安全，就由我们来负责。

回到长安，李隆基住进了兴庆宫，这是他早年发迹的地方，他在这里密谋过政变，在这里见证过大唐最繁华的岁月。

这里还有高力士、陈玄礼、玉真公主，还有熟悉的梨园弟子。

那段时间，他会登上紧邻大街的长庆楼，看底下的市坊热闹，偶尔和老百姓打个招呼，老百姓认出他，高呼万岁，声音传出去很远。

他还会接见进京述职的地方官，摆筵席，有人来往。

这三年，他过得勉强还算像个人，但这一切，都被人看在了眼里，宦官李辅国，是肃宗身边最得信任的人，他一直在观察太上皇的动向。

然后跑到肃宗病榻前报告。

上皇每天和外人来往，高力士、陈玄礼等人聚在一起，居心叵测，六军将士都感到不安，这段话说完，肃宗没有回答。

李辅国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沉默就是默许。

他接着做了一件事：把太上皇养的三百匹马，以皇帝名义调走了两百九十匹，只留下十匹，测试李隆基的反应，李隆基没有反应。

于是760年7月，李辅国行动了。

他以肃宗名义，邀请李隆基去太极宫"游玩"，李隆基带着高力士等人出门，走到睿武门，五百名骑兵突然冲了出来，刀剑出鞘，把七十六岁的太上皇团团围住。

李隆基几乎从马上跌下来，他在这一刻想起了什么？

当年710年，他也是这样带兵出现，一夜之间消灭了对手，今天，轮到他站在那一侧了，高力士快步上前，挡在李隆基和骑兵之间，才把局势稳住。

李隆基被带进了太极宫甘露殿。

事后，高力士被安上"潜通逆党"的罪名，流放巫州，陈玄礼被勒令致仕，玉真公主被赶去道观，李隆基临行前，一个都没见着最后一面。

肃宗对李辅国的所作所为，没有一句追究。

甘露殿里，李隆基身边换上了二三十个陌生的老弱宦官，肃宗后来又送来了一百多个宫女，每隔几天送一批山珍海味进来。

吃的喝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有记载说，他半夜睡不着，会下意识叫高力士的名字，走过来的，是两个从没见过的年轻宫女，他让宦官偷偷留下了杨贵妃的香囊，藏在衣袖里。

他让画师画了她的肖像，挂在少有人去的大殿，每天早晚去看，叹气，有时候哭。

马嵬坡那一年是756年，他回长安是757年，六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放下。

——《肆》——

断食十三天，以及三里外的那场宫斗

762年春，李隆基做了一个决定，不吃了，不是一时冲动，是想清楚了以后的选择，他恨不得死于李辅国之手，一个曾经君临天下的人。

晚年被一个宦官掌控生死，这件事本身已经是最大的耻辱。

断食，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点主动权，对道教有信仰的人，以绝食这种方式离世，在他的认知框架里，是一种有尊严的死法。

死亡没有让他等太久。

762年5月3日，宝应元年四月初五，李隆基在太极宫神龙殿驾崩，享年七十八岁，在位四十四年，太上皇六年，生命的最后两年，是真正意义上的软禁。

驾崩时，身边是几个不认识的宦官。

消息传到巫州，高力士正在遇赦北归的路上，他听到这个消息，当场跪倒在地，面朝北方，号啕大哭，吐血而亡，一个侍奉了皇帝几十年的人，就这样追着主人去了。

三里之外，长生殿里，李亨在病床上听到父亲驾崩的消息。

史书上记的是五个字："哀慕，疾转剧"，他悲痛，但他的病情加重，未必只是因为悲痛，就在父亲驾崩前后那段时间，长生殿里正在上演另一场混乱。

张皇后想趁肃宗病危，废掉太子李豫，另立越王李系。

她把太子召进来，要他帮她杀掉李辅国和程元振，太子拒绝了，张皇后随即和内官秘密谋划，准备动手，程元振得到了消息。

李辅国带兵逮捕了张皇后和越王党羽。

这一夜，病榻上的李亨被惊吓到了，四月十八日，762年5月16日，李亨崩逝于长生殿，享年五十二岁，距父亲去世，整整十三天。

父亲死在神龙殿，儿子死在长生殿。

两处地方，直线距离三里，但这父子二人，从760年李隆基被迁入太极宫算起，整整六年没有见过一面，一个孤独断食，一个在宫斗的喧嚣里惊惧而死。

死法不同，结局一样。

父子相继驾崩，唐玄宗与唐肃宗并行存在的"二元格局"，就此终结，代宗李豫即位，翌年，763年，延续了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平定，郭子仪率军收复。

764年，李隆基被安葬于泰陵，庙号玄宗，谥号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